Profile Photo
别问 问就还是那个猴几几/老窝炸了在LO存文/同人不再搞了 开启填坑模式
/写文是为了自己爽x3/微博:是狐还是猴是猴躲不过
  1. 同人完结-3bo
  2. 老大的男人系列
  3. 灵感市
  4. 知名不具
  5. 玩物不丧志
  6. 瀚海阑干百丈冰
  7. 私信
  8. 归档
  9. RSS

十六  奇妙能力歌


林丹随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原来莫晋的邻居报警那天,他在莫晋还没到派出所的时候专门去问询室先跟出警的同事打听了大致的情况。那个时候张成斌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整个人都是一副梦游状态,问讯进行到第三遍才终于能够清晰地回答问题。

后来因为莫晋家里没有丢东西而且表示不追究,而张成斌经过调查也确实没有动机和实质的行窃行为,所以很快结了案,但是林丹却因为自身职业的敏感度而始终觉得张成斌坐在问询室里的那个画面看起来很奇怪。

然而即便如此,除了张成斌整个人的状态很差以外,林丹并没有在他身上看出任何的反常。通常会和他的部门牵扯上关系的事件表征一个都没有,他也就不好贸然下结论。一直到他和莫晋、晨早一起离开,在派出所门外的路灯下看见地上他们几人的影子,他才蓦然惊觉张成斌的奇怪就在于他在问询室大台灯的直射之下,居然没有影子!

“当时我就拽住你想说,但是你一脸不想管闲事的样子,早儿又好像不太高兴,我就按着没提。”林丹说到这里,斜眼瞥了莫晋一眼,似乎想想还有些不忿。顿了一下见莫晋完全不接茬,他“啧”了一声又接着往下说:“后来我把这事儿往上报了一下,不过没等到回复就去出差了,一直到三天之前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摞报告搁我桌上了,张成斌的情况的确有问题——差不多两个多月前,他在城西找过一个有门道的神棍,告诉他自己的影子有时候会突然失踪。”

听见“神棍”二字,一直默不作声的西门蓦地扬起眉梢,像是突然来兴奋起来,脸上的表情跟他看起来白净斯文的外表极不相称:“城西的神棍?王水仙还是赵二拐?诶,跟他怎么说的?”

“赵二拐。”林丹挑眉看了西门一眼,心里似乎有些盘算,嘴上却没停,“一万二卖了他一台相机,告诉他只要能拍到一张有影子的照片带去给他,就能帮他解决。”

“所以他才一直拍那些照片来洗,果然是为了找他的影子。”晨早听到这里似乎终于把事情理顺了,但是眼皮却也已经耷拉得两个眼睛都已经眯成了线,点头的时候身体都跟着往前冲。

莫晋随手塞了个大抱枕给他,让他可以把脑袋靠在上面。

“对。”林丹继续说,“而且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影子会失踪开始,他就一直在害怕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这个倒也正常,毕竟是古已有之的说法。”西门这时也终于点了点头,端了个架势文绉绉地念念有词,“影者,魂、气之舍也,影失则魂离、气散,是为鬼也。”

林丹瞥他一眼,婴儿肥的脸蛋上现出一个酒窝:“现在我算是知道你怎么对神棍那么熟了。”


整件事的脉络说到此也算告一段落,众人不约而同地各自放松了思绪,喝茶的喝茶,添水的添水,晨早则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换了个姿势把整个人蜷进沙发里,慵懒的姿态让人觉得他要是只猫,这会儿可能就要舔爪子梳毛了。

张成斌虽然还是在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不知道现在神志到底还清不清醒,对之前几人的谈话又听进去了几分。

林丹喝完了自己的可乐,转着眼珠来回看着几人,最后把目光定在莫晋身上,直截了当地问他:“瞎子,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莫晋的态度始终事不关己,就算之前搭茬提问过,给人的感觉也只不过是随口参与聊天。

然而林丹琢磨这事小一个月了,这会儿既然开口,当然不会再让他随便搪塞:“那影子啊,怎么丢的?”

“这我哪儿知道去?”莫晋轻嗤一声,仗着脸上有墨镜遮挡,半点表情也没露。

林丹继续追击:“既然咱们都不知道,又都想知道,那不如搭把手一起弄明白呗?你看早儿对这事儿可比我还上心呢,又是注意照片,又是注意影子的。”

此话一出,余下三人同时转过头来。晨早虽然困得不行,但眯缝着的眼睛里却闪闪发亮。张成斌的目光依旧涣散,但明显是把他们的对话听进去了,努力将眼睛的焦距对准莫晋,畏缩着想要说些什么,只是恐惧明显比期望更甚,嘴巴开开合合半天,却始终没能发出半点声响。

相较之下西门就显得很随意了,开口也没提这茬,而是带着十分的兴趣转向晨早。“早儿,”他问,“你能看见照片上的影子,那它离开照片之后呢,你也能看见?”

晨早点头,想了想,又摇头:“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看不见。”

西门循循善诱:“那张成斌呢?刚才在巷子里,大树的影子落在他脚底下那么一大片,你也说他没有影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大树的影子是跟大树里头连着的,但是他里头是空的,没有影子。”

晨早的话让张成斌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好像他一直都在恐惧着的某件事情突然无限地膨胀起来,压得他再没有半点逃避的空间。他突地从沙发一角跳出来来,像要紧紧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扑向晨早,嘴里不断地重复着:“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知道你可以的!我知道你可以的!你不是看见它了吗?它本来在这里的,它那天是在这里的对不对?它是从这里逃走的!”

晨早本来困得不行,却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得一跃而起,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竟然是向后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跳了出去,歘地就闪到了莫晋背后。

莫晋还想继续他的事不关己,怼林丹一句:“我不想知道。”被这一搅和也没来得及说,肩上的衣服被晨早从后面一揪,想要再摆个雷打不动的表情好像还有点滑稽。

身后的晨早这时悄悄探出头来,再看向张成斌的时候表情因为困顿和惊吓而显得有些不耐烦,又因为他的话而表现得极不自在。稍一侧头,他借着莫晋身躯的遮挡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同时低声向莫晋问道:“要不然……咱找回来还给他呗。”

他说话的声音真的不高,而且因为困顿,多少还有点含糊不清,但是林丹和西门却同时倾身,隔着茶几彼此一击掌,完事还寒暄开了:“哥们儿厉害啊,借力打力,对莫瞎子是比打温情牌好用——那什么,我叫林丹,莫晋的朋友,哥们儿怎么称呼?”

“卫……哦,好说,好说,我姓褚,褚妙歌,也是那家伙的朋友。哎,对了,上回那事儿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没关系,小事情,改天有空去我那儿登记一下就成。”林丹一笑脸颊上的酒窝就露了出来,娃娃脸的长相让他看起来比晨早也大不了几岁。

“登记什么?”西门一怔,接着突然意识到不对,脸色微微一变。

林丹就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打开给他看了一眼,脸上的酒窝更深:“方、术、道家,还是土木系魔法?哥们儿琢磨小一个月了,玫瑰小王子给解个惑呗~还有你家这寻人启事也登好几个月了,咱这么大人了不好这么中二,要不还是跟家里联系联系?”


十五  梦游与真正的失主


这声惊呼出口的同时,两人手上也各自端起了架势,把晨早和莫晋看得面面相觑。

“不是,怎么还要动手呢?你们认识?”晨早正要开口,莫晋已经先问了出来,同时上前一步抢在两人中间:“有什么事先离开这里再说吧,这里闹成这样,估计已经有人报警了。”

“我就是被半路调来的。”林丹闻言翻翻白眼,转而看看莫晋,又看看西门,接着不再多说什么,转去向那大树的阴影里把一直缩在里面那个人拉了出来。

“真的是张成斌!”晨早一眼就认出来,林丹却向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几人随即迅速离开小巷,走到巷口的时候本来那群被叫来增援的小弟还想拦一下,但远处警笛声一响,他们就顿时作了鸟兽散。


一路上几人都很沉默,只晨早实在觉得无聊,试探地问了问林丹和西门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

“打过架。”

两人同时开口,但谁都没有细说的意思,闹得晨早抓心挠肝得好奇。

两相看看自己到底还是跟林丹更熟悉一些,他仗着点酒劲朝林丹挨过去,勾着他的肩膀问得不依不饶。

林丹被他缠得实在是烦了,终于叹了一口气挨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晨早顿时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地看向西门:“原来你就是玫瑰小王子啊!”

“妈的,这梗大概是过不去了。”林丹见状不由掩面,同时瞥了西门一眼,却见他脸上半点尴尬没有,反而笑眯眯地冲晨早点头道:“好说,好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快速厘清了这诨号的来历。

——但是无论如何脸皮确实够厚。

说着话几人回到了莫晋家中。莫晋先一步去了厨房泡茶,而晨早则带着几人一起去了客厅落座。直到这时众人才终于都把注意力放在张成斌身上。他的样子太狼狈了: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睡衣,光着的两只脚上连袜子也没有,整个人蓬头垢面、好像很冷似的瑟瑟发抖地缩在沙发一角里。

这模样晨早看着倒并不觉得新鲜——邻居报警他们家遭贼的那天晚上,他们在派出所里看到的张成斌也差不多就是这副模样。唯一不同的是那天他对警察还能有问有答,最后结案跟他们告别的时候看着虽然疲惫,但神志还算清醒,而看他现在的样子,却好像连眼神都混沌涣散了。

“他这是……失魂症?”西门也是从坐定之后就开始打量张成斌,虽然身份来历什么的并不清楚,但是状态却是一目了然。这时他似乎先一步看出端倪,但一开口却又有些犹豫。

“看着的确是像,”林丹紧跟着接茬,两人现下对坐,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但是失魂大概还不至于吧,他是自己把自己給吓的。”

“怎么说?”这回说话的是莫晋,他端了三杯解酒茶走过来,同时示意林丹要喝什么自己去拿。

“这就要从上次那件事情说起了。”林丹当然不会跟他客气,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他闯进这里被邻居误当小偷报警,后来是被认定了梦游?”

“他不是梦游,他……可能是来这儿找他的影子的。”


几人的注意力原本都在张成斌的状态和林丹话里将要给出的信息上,冷不防晨早却突然插进来这么一句。

“你怎么知道?”林丹有些吃惊,回头看看莫晋仍是墨镜遮脸看不出表情,而西门则显得颇有兴趣。

“因为照片。”晨早这会儿酒劲似乎散了一些,但精神却倦怠下来,虽然明显对现在的话题很感兴趣,但眼皮却总忍不住要往下耷拉。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起身慢吞吞走到自己房间去拿来几张洗坏的废照片摊在几人面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攒的:“上个月他来了好几次洗照片,几乎每次都是这种光影对比非常强烈的照片。这几张虽然洗坏了不能用,但有一点还是能看清楚的——这里面的他都没有影子。”

说完等几人都把几张废片看过,晨早又从口袋里翻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照片摆出来,指着上面一圈用笔勾出的轮廓线继续道:“但是这张不一样,这张上面的他原本是有影子的,就在我用笔勾出来的地方。”顿了一下,他抬手揉揉眼睛,又把眼睛瞪了瞪,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持续集中下去,“那天他最后一次来取照片,这张是被压在桌角忘记了,然后当天晚上他就来了这里到处翻找东西,还被邻居当成了小偷。”

“所以你觉得他那天来这儿是为了找他的影子?”西门听明白了晨早的逻辑,但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清楚,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不只是来这儿。”林丹连忙点头,似乎是觉得晨早的说法跟什么有了印证,“他之所以拍那些照片,也是为了寻找他的影子。”


十四  气势得有,范儿得起


那边还站着的几个人听见晨早这一嗓子,全都紧张地朝这里看过来,但当他们看清之后又同时松了一口气。几人之中为首的老大啐了一口唾沫,大概仗着已经派人去求援,而阴影里的人暂时也没有出来,嚣张地喝了一句:“小子诶,我告诉你别管闲事儿啊,滚回家去该吃吃该喝喝,该散步就笔直向前走别往两边看!”

他却不知道晨早这个人吧他生来就是有些拧的,平时冷淡淡懒洋洋有时候连地方都懒得挪,但一旦卯起劲儿来还就不是一般人一般事能吓唬走的。更何况这会儿月黑风高,正是晨早一天之中最有精神头的时候,刚才吃饭时又喝了几口啤酒——那就算是个怂人这胆儿也能肥一圈不是?于是晨早闻言抬起下巴从眼角斜睨了那为首的老大一眼,不但没有往后退,连之前掏出来准备报警的手机也重新揣回了口袋里,抖了抖手腕子一步一步朝着那边的阴影走过去。

不知是不是太过吃惊,又或者是晨早的走过去的气势的确有些逼人,那边那群人的第一反应居然都是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甚至连那个为首的老大也不例外。西门见状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搭着莫晋的肩膀说:“嘿你别说啊,咱早儿这气势,还真有点走路带风的意思。”

莫晋还是那副墨镜遮脸看不出表情的表情,但语气听着却轻快,多少还透着点调侃的意味:“那是,不墨镜侠么?甭管怎么说,气势得有,范儿得起。”

“那要这么一说,咱俩就这么站着可有点跌份啊。”西门说着,一边注意着晨早那边的动向,一边舒展开身体活动了一下四肢。

“怎么着?这身体看着斯文,还能干点像打架这么高强度的体力活儿?”莫晋瞥他一眼,自己仍然维持着原先的动作站着,连手都没从裤兜里拿出来。

说话间,那边一开始被晨早的气势震慑到退了一步的混混们已经全都醒过神来,举着自己手里的板砖自来水管子什么的向晨早招呼过去。西门头也不回地走过去,只留下一句话:“还行吧,也就练过几天轻量级的散打。”

莫晋见状不由失笑,嘀咕了一句“说你还嘚瑟上了”,慢悠悠地转过身,正对上十来个从远处新跑过来增援的混混;见他们下意识地慢下脚步,突然问:“诶你们说,我一个对你们十……一二三四五六……哦,十一个,这种时候,说点什么比较帅?”

那群人一下就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之后那个之前跑出去叫人的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抡起自己手里的折凳冲过来:“说你MGB,哥儿几个,给我上!”这家伙看来也是个狠角色,抡着折凳冲过去的姿势相当标准,速度也快,只一眨眼就到了莫晋跟前,折凳随着惯性落下,眼看就要砸中莫晋的脑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看见莫晋是怎么动作的,好像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把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就那么寸地不偏不倚接住了从正对着头顶砸下来的折凳,再随手一拧就让那人折凳脱了手,依旧随着惯性摔了出去。身后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几个人见状正发愣呢,就见莫晋像是终于想好了台词,觉得可以动手了似的把那只从裤兜里拿出来的手伸到面前朝他们轻轻招了两下,跟个神经病似的开口:“这下好了,来一起上吧,我来打十个。”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那十个人眼看着莫晋刚才的动作,说实话心里多少有些发憷;但要是不上吧,就凭这十个对一个的阵势,也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正在犹豫不决,突然听见巷子里为首的老大嚎了一声:“妈的叫你们来看戏的吗?给我打……啊!”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惨叫,人已经“砰”地一声从巷子里摔出来,正落在几个还在兀自尴尬着的增援小弟身上,再随着惯性一冲一滚,呼啦啦压倒了一大片。


原来正在莫晋忙着数人,并且纠结着以一敌十应该怎么起范儿的时候,那边晨早和西门已经在和为首大哥一群人的混战中占了上风。晨早身体素质极好,四肢柔韧且灵活,却不想下手也黑,几乎只要出手就照着对方鼻头软骨或是喉头、小腹,以及腰眼等脆弱的地方招呼。

西门起先还有些担忧晨早下手太狠了事后不好收拾,但很快就发现他只是落点刁,手底下还是留了劲的,心里顿时放心许多。而他自己这里行云流水,几个闪身过后已经放倒了五六个,却不是卸了手肘就是膝盖关节,看起来倒比晨早手还更黑一点。

那个为首的老大这个时候已经红了眼,眼见着新叫来的增援被莫晋堵在巷口进不来,原本巷子里剩下的人手又三两下就被这两个多管闲事的瓦解了战斗力,心里一横,却是惦记上了里头墙根下阴影里那个。说起来倒也不亏,毕竟祸是那家伙惹起来的,要不是丫深更半夜在这里装神弄鬼,还跟他的小弟挤兑上了,这好好一个应该就着啤酒吃麻小的夜晚,他堂堂一方扛把子怎么也不能饿着肚子带着小弟在这里挨揍不是么?

心动不如马上行动,为首的老大把手里的板砖一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他把刀柄冲前反握着,刀口向外,用手臂掩住了刀身以免反光,然后巧妙绕开前方激战的众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巷子深处。

他也不是第一次对人拔刀了,在他的那片地界,他的刀法也算拿得上台面,几年前还因为豁了一个对家的耳朵而蹲了一场大狱。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刚跑过激战的人群,还没跑到近前,眼前却突然人影一晃——那是他从前只在武侠小说或是武侠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动作——人影忽而凭空跃起数仗,猿臂探身,只一个起落便已倒立着落在他肩头,双腿一分,落了个剪刀势,接连两脚正踢在他持刀的手腕上;接着在弹簧刀脱手之际凌空一个鹞子翻身,以一种极端不可思议的角度稳稳落下,再闪电般连出两脚,屈膝、直踢,瞬时将他踢出丈八离,“砰”一声落在前来增援的小弟身上,将一众人等尽数压倒得七零八落!

“卧槽,少侠好身手!”几乎是同一时刻,依然站在巷口堵着人的莫晋与巷子当中已然放到了一众混混的西门异口同声唱了个赞。

晨早则揉了揉打得有点疼的手,转身就向那边大树的阴影里走过去几步,探着脑袋想借由微弱的灯光看清楚缩在阴影里那人的脸。

这时刚才飞身而至打倒了混混老大的人开了口,声音却是认识的:“大晚上不睡觉,怎么跑这儿打架斗殴来了?”竟是林丹。

“诶,你不出差呢么?什么时候回来的?”晨早顿时高兴起来,也顾不上还没看清阴影里那人的脸,先回头向他转过去,却发现莫晋和西门这时也已经走了过来,而林丹和西门一照面,竟然异口同声惊呼了一声:“是你!”


十三  一二三,墨镜侠


一听这事儿跟老阎有关,莫晋就撇撇嘴,不打算再问下去。他一向不喜欢没事找事,这些神啊鬼啊妖妖魔古怪的事情他看得多了,但是从来也不愿意搭手多沾染一分。这世上有能耐更有责任心的人或者非人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与其操那闲心,他还不如安安稳稳地蹲在他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静静地赏花品茗,享受他挑挑拣拣好多年才选到的这一段岁月静好。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莫晋站起身道:“难得这么多年没见了碰到,走,咱今天出去吃,顺便跟你叙叙旧。”

西门当然欣然接受,而晨早估计是对西门好奇,居然很难得地也答应下来。三人随即稍微收拾了一下,也没走远,就到隔壁街的一家飘香居,点了几样家常小菜和时令海鲜。席间莫晋和西门又在一起怀旧了一番,捡了几件有趣的事儿说给晨早听,待到酒过三巡,晨早和西门也就混熟了。

这条街虽然地处有点偏,但因为有几家口味极好的馆子,一到了晚上也是很热火朝天。三人吃完结账的时候,那几家馆子的加桌已经摆到了街边,沿街拉起来的临时照明把整整半条街都照得灯火通明。

三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消食儿,刚一绕过街口,晨早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飞快地转头看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随即就有两个人影抱头从一个巷口窜了出来,巷子里一阵嘈杂,一个声音尖锐地叫着:“快点,他妈的给老子多叫点人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大概是出了什么事情,三人对视了一眼,小心地朝那边靠过去。虽然莫晋和西门都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主,但既然碰上了,也没有直接绕着走的道理。

那边巷子里果然聚着一些人,看打扮就像是街头混混,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手上还提着板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却好像忌惮着什么似的,始终不敢上前。

三人于是都对被围着的人产生了几分好奇心,目光齐刷刷向着巷口靠里一点的墙根处看去。那里有一棵老树投下的阴影,里头缩着一个人,借着旁边不太亮的灯光只能看得清一双脚。

那双脚上没有穿鞋,光线太暗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只是从尺寸大小上来看应该是一双男人的脚。然而也就是这双脚让莫晋和西门下意识地互看一眼,心里同时有个疑问浮将上来——光脚的,没穿鞋?而且……

“他没有影子!”晨早却在这时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惊奇的笃定:“那是张成斌吧?”

西门闻言正要问张成斌是谁,那边小晨早却又对着周围众人喊了起来:“喂,这么多人对付一个,太过分了吧?”

他转而一巴掌拍在莫晋肩上,声音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戏谑:“得,这回是要当墨镜侠了。”

莫晋看他一眼,不置可否,但是抬手推了一下脸上墨镜的动作却分明让西门读出了两个字:“走着~”


十二  朋友你现在还好吗


“艾玛,太浮夸!你先坐下,好好说话。”莫晋看见西门的反应,抬手揉了揉额角,而后揭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把盖碗儿搁在茶几上。

西门被他一说,好像也觉得有些尴尬,冲着晨早讪笑两声:“不是,现在的小朋友对传统文化的理解都有偏差,我就…普及普及,普及普及。”坐下之后发现晨早还在盯着他看,似乎是在等待下文,他于是轻咳两声,看了一眼莫晋。

“既然已经说了就干脆说说呗,”莫晋回看他一眼,有意无意地点了点头,“这么多年没见,我也有点好奇你都去哪儿了。”

“我还能去哪儿啊?肉身被毁、不人不鬼的,无非还是趁着兵荒马乱找个身子寄宿。”西门顿时显得放松下来,身子一歪斜上沙发的扶手,揭开盖碗儿划拉了两下,虽然他身上穿的是衬衫西裤,但这个动作却做得古风古韵,更有几分风流恣意之态。他那张看起来斯文白净的年轻面孔上在这时也浮上了一抹与长相极不相符的沧桑感:“我跟你分开那会儿,好像是正德小儿在位吧?那一年我的运气啊,也不知道究竟算好呢还是不算好啊……”


原来西门本名卫西门,是个西晋时期的游方术士。五胡乱华时期,他没能躲过厄运,在与一个胡人法师的斗法中落败,肉身被炖了一锅汤。幸好他术艺精湛,在断气前的一刻以术法将自己的魂魄自肉身中抽出,附在一个烧锅的小兵身上,至此便开始了长达千余年的不断寻找寄宿肉身的循环。

他所说的傀儡术,其实是术法中极为高深的一个法门,如果运用得当,则可以在千里之外操纵活人心智,使其为傀儡,行诸多不可能之事;若能再辅以施法者的一点灵识,则可令众多傀儡都与施法者一样思维行事,就仿佛施法者可以一身多化。但彼时他肉身被毁,魂魄也因为强行与肉身剥离而虚弱无比,因此并不能以自身心智操纵活人,只能运用傀儡术中的法门寄身于活人肉身之中,以活人的血肉滋养恢复魂魄。那种情况其实就是他住在一个人的身体里,以这个人的身份生活,自己有意识,却影响不了这个身体,只能在身体里亲眼看着这个身体经历生老病死。

如此过了几百年,西门的魂魄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些,开始偶尔会有一丝意识闪现出来,影响一些宿主的行动。那一年是明洪武三十五年,亦即建文四年,西门的魂魄第一次与宿主的魂魄在宿主体内相互感知。那个生性端和的胖世子在梦中与之对坐深谈,许诺让他继续留宿在自己体内,直至他的长子登上帝位;而他对西门唯一的请求是在他自己力不从心之时偶尔代他处理一下棘手的政务,或是与他那自小就不太喜欢自己的父皇略做周旋。

在经历了漫长的孤寂岁月之后,西门十分珍惜这一次与宿主魂魄的相遇与相知。他恪守着与胖世子的约定,甚至在胖世子自己的魂魄离体之后仍旧以术法支撑着他的身体替他登上了皇位,直至十个月之后亲手把皇位交给他的儿子。之后他因为魂魄在胖世子的身体里给养丰富,恢复得很好,因此不必再一直需要宿主;而与胖世子的知己相交也令他颇有感慨,一时再难恢复从前安身寄宿的心态,于是就索性离魂游荡了好些年。

西门就是在那个期间与莫晋相识的——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画师,居然在乞巧节的西子湖畔一眼就看见了隐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自己。然而更令他啧啧称奇的是,这个画师不仅能看见自己,也能触碰到自己,除此之外还能跟为了追捕他而来的阴司鬼差套交情打口才官司,更为他向阎君讨来一纸赦令。

此后他就与莫晋结伴相交百余年,一直到正德八年他因为魂魄不稳而不得不再次寻找宿主。莫晋也是在那个时候跟着葡国人去了海上,一去就再无音信。


“那你现在这身体怎么回事?看着可不像是个死人……不会吧,你夺舍?”眼看着茶几上的盖碗儿茶不再冒热气,莫晋趁着西门闭目抒情的时候插嘴问了一句,同时伸手把茶碗拿过来递给晨早。晨早伸手摸了一下,在确定完全不烫了之后才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可能!”西门从回忆里回过神,眨了眨眼睛连忙否认,跟着轻叹一口气,“说起来,这还跟你有点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莫晋与晨早对望一眼,明显觉得莫名其妙。

“就是那一纸阎君的赦令啊。”西门说着,也喝了一口茶,然后很随意地指了指自己,“半年之前阎君派人来找我,要我为他们做一件事来作为赦令的报答——喏,就是这个身体,魂魄受损,但是阳寿未尽,也不知道他投胎之前跟阎君签了什么协议,阎君居然要我替他活完剩下的几十年,好让他的魂魄继续留在肉身中滋养,直到他这一世寿终正寝。”


十一  强行拍照与真正的偶遇


天暮天光,日升日落,人来人往。

莫晋的照相馆生意平平,上门洗照片的也远不及前几年那么多,莫晋只好开始在网上拓展业务,时不时地扛着相机约个妹子出去拍几套糖水片。

晨早自然是负责看家的那个。好在他也好静,没生意就窝在柜台边看看外头路过的小孩儿或者天上飞过的鸟。某天对面理发店的小金毛过来帮他在手机上下了个听小说的软件,他就开始时不时地会在看鸟儿的时候放个小说听听,生活品质顿时直逼对面那位早起打拳的老大爷。

林丹好久没出现了,似乎真的是应了莫晋的要求,在玫瑰小王子的事情不结局之前不来烦他;不过他几乎每天都会跟晨早聊会儿微信,有时候发发牢骚,有时候吐槽吐槽莫晋。

 晨早由此得知林丹最近根本没去管什么玫瑰小王子——毕竟人家也没干坏事,就算是天赋异禀,也就是缺个记录在册,不急在这一时——他好像是因为什么案子而被发配去了宝岛联合行动,本来只要一个多月就能回来的,结果事情刚刚了结就又被借调去了东方之珠。

也就是在这个期间,晨早才算真正搞清楚了林丹所在的单位:部里直辖特别案件调查组。这个组呢顾名思义,专门负责处理那些用现代科学难以解决的案子,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的都在管辖范围内。晨早最近也听了不少类似内容的小说,因此好奇心多少打了点折扣,也就没有深究什么,更没有什么想让林丹给他讲那些过去的事情的想法。林丹因此还显得有点沮丧,跟晨早聊天的时候冷不丁就想把话题往那上头撩。

几次下来晨早忍不住调笑:“你丫那保密条例都就饭吃了是吧?矜持呢,矜持一点好不好?”

林丹被他噎得几乎一口气没顺上来,异常伤感地发了个表情表示:“卧槽我真没想到你已经被莫瞎子带坏成这样了。”

晨早哈哈笑了一会儿,伸个懒腰正打算再说点什么,就听见大门一响,有人推门进来。他于是暂时搁下手机打算招呼客人,却冷不防被人迎面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刺眼的光亮令他顿时炸了毛。

“你干什么的!”心中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蹿起一阵无名火,晨早一改平时冷淡安静地脾气,提高嗓门喝了一句。

对面举着照相机的年轻人斯斯文文,闻言赶紧赔笑:“哎哟,哥们儿,不好意思啊,我们杂志正在征集艳遇美少年旅游图志,这期的专题是猫样少年,我在附近观察你好几天啦,实在没忍住就先给你拍了照片——来来来,先消消气儿,这是我的名片……”

“我同意让你拍了吗你就乱拍?赶紧地,拿来给我删了!”晨早根本不理他这套,眉头一紧一个纵身就从柜台里翻了出来,身子一侧拦在了门口,大有那人不删了照片就别想离开的意思。

年轻人见状正打算再说什么,就见门口光线突然一暗,一个大高个子推门进来,挡住了外面特别多的阳光;他身上的一袭唐装和脸上遮住三分之一面孔的圆墨镜顿时把一个名字从年轻人的记忆中唤醒,愣了几秒之后对着来人准确地吐出两个字:“莫、晋!”


这一声叫得莫晋和晨早都愣了一下,晨早回头看了莫晋一眼,而莫晋则盯着那个年轻人皱起了眉头。半晌之后他恍然大悟似的微微抬起了下巴,但眉头却似乎比之前皱得更紧,沉声念出一个名字:“西门?”

被叫做西门的年轻人在听见莫晋叫出自己名字时,全身的气场骤变,原本的斯文书生气全没了,就好像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晨早耸耸鼻尖,似乎嗅到了某种令人不太愉快的气味,反射性地觉得自己后脖颈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边的莫晋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抬手把脸上墨镜推了推,不耐烦地对着西门说:“能把你那死人气收收吗?吓坏小孩儿了。”

“不能吧,”西门闻言一怔,先前那股莫名的气息顿时隐没,又换回了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他拎开衣领对着自己四下闻了闻,同时满脸疑惑地朝晨早看了好几眼,“我这新换的身体健康着哪——他怎么可能闻得出来?”

“他不一样。”莫晋意有所指地说着,拉着西门就往里头走,“咱到里屋说去。”

晨早看着他俩进到里间,只兀自踌躇了一小会儿就反手关了大门也跟着走了进去,却没想到刚一进去就看见西门邀功似的对他扬了扬相机:“小早儿是吧?看,照片儿删了啊,甭生气啦。”

晨早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莫晋,一脸狐疑。

莫晋这会儿正拿了两个盖碗儿在泡茶,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时也没解释,只勾了勾嘴角:“还挺识相的,是吧?你就看我的面子,也别生气啦。”

晨早对他的话未置可否,不过很明显并不想靠近西门,绕了个距离目标最大半径的圈子走到莫晋身边,问:“他是你朋友?”

莫晋点点头,端起两杯茶引着晨早往沙发那边坐着的西门走过去,用肢体语言诠释着这个人的无害信息:“虽然他现在这副身体我是真没见过,不过要按里头的瓤子算的话,的确是个朋友。”

“哎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西门闻言放下了之前一直在摆弄着的相机,舒展开身体翘起了二郎腿,伸手接过莫晋递来的茶,“朋友就是朋友,皮囊乃身外物,如果哪天你这副皮囊都烂没了,只剩下你脸上那副本体,我也还是会认你这个朋友的。”

莫晋也不理他,端着自己那碗茶坐在西门对面。晨早这时已经把他俩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仔细打量了西门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有点明白了似的,从有限的知识体系中寻摸出一个词,迟疑着开口问道:“这个身体不是你的,而你身上有股死人味儿,所以……你是借尸还魂?”

西门这时正喝了一口茶进去,听了这话也顾不上烫,急匆匆地囫囵吞下,霍地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小早儿你别乱说啊——借尸还魂什么的,太低端了,我这手艺啊,它叫傀儡术,失传好多年啦~”


十  三文鱼和时间的记忆


在莫晋漫长的记忆中,对于“人”这个认知究竟建立在什么时候,他已经早就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当他以现在这样的实体出现在“那几位仁兄”面前的时候,老阎第一个拍桌子表示他那儿不能收他。接着没等另两位表态,他自己就先不爽起来,道了声“得嘞,反正您几位也管不着我”就转身走出那条黑马路。

之后他就开始学着与人为伍——既然实体就是一副人样,总不好浪费了不是?但他究竟算不算是个人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最浅显的原因就是人都有生老病死,而他却无论经过多久都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黑马路的存在使得他可以把时间过得简单而跳跃——他找到了规律,可以随意切换从路口出去进到的时空,并不需要像那些小说中所写的长生不老的人一样一天一天地去消磨。然而那也只是他最初所以为的罢了,慢慢地他就发现无论他选择的时空如何跳跃,他都仍旧摆脱不了时间。

时间太漫长、太无尽、太无解,而他为了不在其中迷惑沉沦,最终还是选择在一个固定的空间中慢慢去适应它的演变。他终于好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似的,但每当树木枯萎、花叶凋零或者人畜归眠,他就会发现自己仍然还是那个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中。

“所以……你觉得我是人么?”叙述进行到该有结论的时候莫晋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把自己和晨早都从那一段有些沉闷的追溯中抽离出来,单手按上晨早的发顶,用幼儿园老师问小朋友的语气半真半假地提问。

晨早显然没有跟上他突然跳转的思维,怔了好办天才想起来挣开他的手,一个翻身跳下沙发。

不过他很奇怪地对莫晋所说的一切并没有半点质疑,就好像他心底的某一个地方早也已经是这么认为似的,提问只不过是一次求证。他站在沙发边挠着莫晋刚才按过的头顶甩了甩脑袋,像是突然就对这个话题完全就失去了兴趣,话锋一转:“饿了,吃饭吧。”

莫晋闻言扬了扬眉毛,脸上很难得地居然能看出来一点错愕,但很快又被他勾起嘴角一秒带过。“好~”他站起身,抬手舒展了一下身体,慢慢地走向厨房,似乎真的开始考虑晚上的菜单。

晨早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突然走过去一跳从后面扒住他的肩膀,抬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摸了摸。莫晋正要吐槽几句自己的老腰和发型,一侧头却发现晨早已经一声不响地走到了餐桌旁选了个最靠近厨房的位置安静坐好,像平时一样随手捞了个玩意儿在手里把玩着,注意力早不知又涣散到了哪个地方。

莫晋突然就觉得心情好得不得了,打开冰箱的同时稍稍抬高了音量,没头没尾却目标明确地问了一声:“吃鱼吗?”

“不吃。”

“三文鱼诶。今儿咱吃生的好不好?”

晨早那边似乎有了一阵犹豫,半晌之后才犹豫着开口:“emmm……放芥末吗?”

“不放,你不讨厌芥末吗?搁酱油就行。”


九  热伤风与如何降温


下午稍晚点的时候,莫晋提前关了店门,耳朵里塞着耳机转回里屋。那时间正是西晒最盛的时候,整个客厅都被大落地窗外头照进来的阳光铺得满满的,暖暖的橘黄色让整间屋子都显出一种莫名的温馨。

莫晋心情顿时有点好转,给自己沏了一盖碗儿今年新上的毛尖,晃晃悠悠走到落地窗前去看景。他身上穿了一件布质的改良马褂,搭配着脸上的圆墨镜和手里的盖碗儿,很是有那么一股遗老遗少的风范。

身后的沙发上在这时有了一点动静,莫晋回头一看,原来是晨早窝在上面睡觉。本来阳光软软地笼了他一身,结果自己往这儿一站,正好在他的头脸和上半身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晨早那是多机警的神经,顿时就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神看着似乎很清明,又似乎很是空洞。莫晋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接着心里一动,慢慢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做了个打算向他走过去的动势。

自打那晚从那条黑马路上回来之后,晨早就没再和莫晋说过一句话,在派出所里也是一个人窝在一边,除了回答做笔录的警察小哥的提问,半个字也没有多说。起先莫晋以为他是困了懒了不想动弹,但一天之后情况仍旧持续,他就想明白了晨早是有情绪。

晨早在黑马路上问他是什么人,虽然被他反问时什么也没说,但莫晋觉得他应该是吞下了一句: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这是从来不被凡事挂心的晨早心里唯一的挂碍,莫晋一直都知道。

虽然晨早整天精力充沛对什么都好奇心满满又好像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样子,虽然以人类的年龄来看,晨早不过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但就他本身而言,却也是经历过一段完整生命的终极。他的确外貌和动作甚至性格的某一方面都是一副少年人的样子,但其实有些时候,在一些不经意的小地方,他的反应甚至会显得有些苍老。就比如在抽烟的时候,他偶尔会流露一种少年人绝不会有的深沉和寂寞感,又比如在莫晋的反问之下,他虽然明显情绪起伏,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地沉默了下去。而他现在的表现又更进一步地说明了这一点。他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却收起之前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付出的信任,用一种明确远离的姿态在主动地隐藏情绪的同时,消极却强烈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这明显是两人相识以来交往关系上的一次危机,但明知如此,要解决莫晋却觉得有点棘手。因为矛盾产生的时候,晨早已经先一步将之处理过了。现在这情况很像是热伤风,明明需要降温,但常见的热络保暖之类的手段还偏偏不能用。

情况似乎就这么一直僵持了下来,但莫晋没想到的是,就在今天下午,就在这个时候,情况却似乎突然有了转机——当他站在落地窗边,小心翼翼地作出打算向晨早走过去的动势的时候,晨早竟然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懒洋洋靠卧在沙发里的身体却半点要挪动的意思也没有,更没有像之前的几天一样,瞬间窜起远离。

心下顿时有点欣喜,莫晋一边继续紧紧地盯着晨早,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慢慢朝他走过去,生怕晨早只是刚刚睡醒有点迷糊,如果他的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立刻反应过来,恢复之前的回避。走到沙发边的时候见晨早突地动了一下,莫晋心里一提,正以为功亏一篑,却不料晨早只是稍稍挪了点地方,把自己整个蜷起来窝成一个他觉得更加舒服地姿势。

莫晋心里顿时舒了一口气,继续端着个貌似不经意、实则小心翼翼的姿态,慢慢地挨着晨早的脑袋也在沙发里坐下来,把盖碗儿搁上茶几。

晨早原本已经又要闭上的眼睛在听见碗底磕上桌面的声音时又蓦地睁开,接着微微眯起,斜眼盯着他看。

莫晋一句话也不说,只安静地坐着,也侧目看向他。半晌之后就见晨早重新把脸转向沙发背,也没挪地方,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不过晨早却是睡了个通体舒泰。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莫晋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高大的身躯占据了沙发的另一边,两条腿悬空晾在沙发的扶手外面。因为距离挨得很近,晨早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有点闷,但是强健有力,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似乎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听到过类似这样的心跳声,但是想想记忆里的一片空白,他也就懒得再去深究。

其实以晨早的性格来说,他对于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那一段过去并不是十分执着。他也看过电视剧里那些为了想起过去而有些歇斯底里的人们,总觉得那样的举动透着一股傻气。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那就是过去的不论如何都已经回不去;既然回不去,那么过多地去追思和回忆也就没有意义,有那个时间他还不如在门口晒晒太阳、看看鸟,或者趁着莫晋看不到的时候偷懒打个盹。

不过即便如此,那天在那条漆黑的路上,当莫晋避开他的问题反问他的时候,他还是涌起了十分的情绪。他觉得莫晋那一刻笑着的嘴脸很可恶,更显得陌生,让他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对莫晋在这一年多之中建立起来的信任几乎土崩瓦解。他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被唤醒,伴随着一种熟悉的、冷到骨子里的孤独感,几乎冻得他手脚冰凉,以至于他在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之内都觉得心情低落。

不过眼前这一觉却似乎让他把那些情绪都睡过去了。晨早动了一下,把脸埋在有些粗糙的沙发背上用力蹭了两下,身体却还是懒懒地不想动。

莫晋随即醒了过来,真奇怪他睡觉也能保持墨镜不掉,以至于当他勾起头过来看向晨早的时候,晨早仍然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晨早半仰起脑袋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终于又一次问出了那天的那个问题,心里跟自己说算是给他一个机会。

莫晋安静了许久,接着重新仰头躺好,把那张根本看不出表情的脸对着天花板,好半天许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声。

晨早一言不发地继续等待着,鼻翼轻耸,似乎从那声叹息之中嗅出了什么极其细微的情绪。许久之后才听见莫晋终于开口,用一种已然嗅不出半点情绪但是晨早却莫名不觉得有半分虚假的语调回答:“我啊……其实根本不是人。”


八   他说玫瑰玫瑰我爱你


林丹双手插在口袋里,耳朵里塞着耳机,状似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前面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正推着辆自行车,走到街角的时候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瞬间相对,年轻人怔了一下,跨上车飞快地拐进街口。林丹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稍稍加快脚步,提前拐进了另一条路,然后在一条巷子的出口等着年轻人骑着车出来,伸出一只脚在自行车的前轮上轻轻一点,止住了车的去势。

自行车因为突如其来的外力而弹了一下,后轮瞬间跳离地面。车上的年轻人却一点也不显得狼狈似地顺势腾空翻了个侧手翻,稳稳落地之后也不管自行车了,转身拔腿就跑。林丹见状笑了一下,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上泛出一个酒窝。他慢条斯理地把耳机拿下来整理好放进口袋,又等了几分钟才突然向着年轻人跑远的方向追过去。

那是一条仲春午后少有人烟的老路,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遮蔽了大多数的天空和阳光,使得整条街显得昏暗而幽深。林丹跑了没几步就突然弹身跳上了其中的一棵树,接着飞快地借由交相纠缠的树杈攀来跳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了仍在地面上卖力地奔跑着、不时还回头张望的年轻人。

年轻人被从树上跳下来的林丹截住时脸已经因为奔跑而涨红,但瞬间又白了白,调头就要往回跑。然而身后是他刚才跑昏了头误闯进去的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的矮墙上爬满了蔷薇,因为仍在花期而开着一簇一簇粉红重瓣的小花。

林丹又笑了笑,挑眉往他身后看了看,摆了个真心觉得赏心悦目的表情,迈开步伐慢慢向他走过去;却不料年轻人被逼得亦步亦趋地退到墙根之后,突然抬手勾住了靠近脸旁边的一支蔷薇花贴在唇边,然后低声说了一个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句子……


“他说了什么?”晨早手里拿着碘伏,用蘸了药液的棉签挨个去抹林丹身上脖子上乃至脸上的一个个血红的小伤口。

“……玫瑰玫瑰我爱你。”林丹憋了半天才回答,一想起那个年轻人当时那个像是在亲吻花瓣似的动作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身后不远处的书房里,莫晋在这时爆笑着走出来,把手里捧着的原先一直在看的书顺手搁在靠在墙边的钢琴盖上问:“那人是玩儿cosplay的?”

林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还没说话就发现晨早已经一言不发地把药瓶子和棉签塞在他手里,自己则绕了个大圈走了条距离莫晋最远的路越过沙发,开门去了外间的店里。

“早儿怎么了?”眼看着晨早从外间把门关上,林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莫晋,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

“炸毛呢吧。”莫晋说得含含糊糊,走过去继续刚才晨早的工作,换了支棉签蘸上药液按在林丹的一个伤口上。

“卧槽,你轻点儿!”林丹被他按得叫唤了一声,转而又问:“这气性——你到底怎么他了?这都几天了,还没好?”

“你甭管。”莫晋挥挥手,脸上因为墨镜遮着,也看不出表情,“说你的玫瑰小王子吧——看不出来啊,还是个调教系的,你瞧瞧这伤口,啧啧啧~”

“滚蛋!”林丹往沙发上一靠,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的遭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些伤口都是蔷薇藤弄的——他能控制那些藤蔓让它们生长,还能控制它们把我困住,但是我看不出他的手法出自哪家。”

“方、术、道家、土木系魔法,再不然就只有特异功能了,你还是回去多查查资料,比跟我这儿浪费时间要强。”莫晋闻言挑挑眉,把药搁在一边,说话时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怎么上心。

“也没指望你能出手帮我。”林丹撇了撇嘴,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顿了一下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方术之流大多是幻术,很少能有这样直接的物理攻击啊,诶,你说会不会是什么草本之类的精怪?”

“建国后不能随便成精啊哥们儿,这不你说的么?”莫晋的语气相当不以为然,“况且老树都快被伐光了,还草本,现在上二十年的人参都难找了吧?”顿了一下,他见林丹顶着一脸麻子一样的伤口还在皱眉深思,终于有些不忍,勉为其难地多问了一句:“你当初盯上他是因为什么?”

林丹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莫晋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寻人启事,最上面的标题是大大的两个黑体字:寻子。

“这什么?”莫晋把那张寻人启事拿过来反复看了两遍,语气相当不解,“看着不像你特案组的文件。”

“是啊,”林丹点点头,“就是个普通文件,全国共享的,各地警察网站上都有。”

“所以你盯上他并不是因为他在你的业务范围,而是顺手在做一个普通人民警察的日常?”

“对。”林丹再一次点头,似乎已经预见到莫晋接下来会说什么,叹了口气拾掇了一下衣服站起来。

果然那瞎子也在同一时刻起身,走过去拉开大门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这样也能给你碰到这种事儿,我看你基本上也可以改名叫上林田一或者林户川柯南了——走,赶紧走,玫瑰小王子的事儿没完甭往我这儿跑,啊,我一把年纪了好清静,你懂的。”

林丹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住:“这事儿想张罗还轮不到你呢,对了,不如说说那个偷到你家里来的张成斌?”

“那已经结案啦!”莫晋一边说一边不再客气地伸手把他往外推,“他是梦游,我没丢东西,警察蜀黍你就甭再操心了,OK?”

林丹也不坚持,路过柜台时冲着因为突然听到声响而被惊醒的晨早笑着挥了挥手,就被一路推出去关在门外。

晨早白天容易犯困,刚被惊醒又有点发懵,因此从头到尾只是看着,并没有任何语言或是肢体上的动作。然而当莫晋关好门朝他走回来的时候,他却突地动了,先一步绕过柜台又回到了里间。

外间里于是又只剩下了莫晋一个人,高大的身躯站在柜台前,额头几乎要碰到房顶上吊得很低的水晶吊灯。他的脸上因为戴着墨镜,所以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但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柜台桌面的修长手指多多少少还是泄露了一些情绪。


七  玩世不恭与腰肌劳损


几乎在红色光点击中那个位置的同时,晨早看见那个位置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他于是反射性地向着那个位置扑过去,却不料眼前一闪,那个影子又窜去了别的地方。

幸亏莫晋手里的动作也极快,并且像是能预知那影子的去向似的,已经先一步将红色光点落向了它的目标。晨早于是就地一个拧身,刚一落地就又跳跃起来,再次扑向红点的方向。

他的动作极其轻盈,四肢腰身也柔软得几乎不像人类。无论红色光点落在什么位置,他总能以不可思议的反应和动作及时转换方向再度扑上去。几个回合下来,与其说是那影子窜来窜去地引着莫晋和晨早去找它,倒不如说是莫晋和晨早相互配合着把它向着一个特地的方向驱赶着,一点一点地远离这条浓黑如墨的小街,向着街道一头好像画在那儿似的完全不能透进这里的光源靠近。

终于,眼看还有几步就要进入光源能照见的地方,莫晋突地收了手,那个小小的红色光点也随之蓦然消失。四周的空间也突然有了一点不为人知的变化似的,似乎比之前变得更黑。晨早顿时失去了方向,刚刚跃起在半空中的身躯顿时像卡壳似的僵了一下,接着胡乱一扭,以一个高难度的角度确保了落下时是双脚先着地。

脑子里“嗡”一下顿时火冒三丈,他正要转身对着莫晋怒目而视,却突然发现在光明与黑暗交接的那条线上竟然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形的阴影!它像一张纸片被贴在墙上一样一动不动地竖在那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压在一面透明的墙上,进不了这方的黑暗,也退不去身后只有一线之隔的光源中去。

全身的好奇心都在那一瞬间被调动了起来,晨早这时哪还顾得上发火,一把抓住莫晋直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莫晋的声音听起来极其无辜,高大的身躯被晨早扯得斜弯着,身上的洋服也被扒拉得凌乱,“哎我说你轻点儿,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腰,这一把年纪了还腰肌劳损,小心别给我整折喽。”

晨早一心只想追问,两个眼睛睁得滚圆,薅住他衣服的手半点也不放松:“你骗我,不知道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知道它的位置,还知道逼它到这里就能逮住它?”

“是你说它是影子,所以我才拿激光笔点它的啊。”莫晋继续挣扎,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正了正自己的领结,完了还真又转到腰上拿捏了半天。

晨早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刚要继续追问,却突然发现旁边纸片人似的影子虽然还是像一张纸似的立在那里,但先前还在能动手动脚地挣扎几下,此刻却已经完全不再动弹;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错觉,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更加薄了一些。

周围的空气也顿时阴冷了下来,不再像先前一样维持着一个中庸的温度,并且还似乎一丝丝地吹着风。这些风寒冷而诡异,好像有着实体一样,一丝一丝地从脸上或者身上划过的时候,会留下一道道冰冷的并且能被感觉出形状的寒意。

晨早顿时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转头看了莫晋一眼,却发现他整个人的气息已经蓦然消失,像是死了一般地沉寂下去,又像是与周围的黑暗瞬间融为了一体,好像在一瞬间完全脱离了这个时空。

晨早觉得恐惧,紧抓住莫晋衣服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些,身躯慢慢躬起来,摆出一个像是要攻击的姿态,却漫无目的地不知道应该针对这一片黑暗中的哪一点,一时间陷入一种僵持。

这感觉很糟心,但又有种莫名的熟悉,好像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晨早常常经历这样的僵持……或者说是等待。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呢?晨早不得而知。

突然间,一阵宛若靡靡之音的音乐声响起,有一小块光亮从莫晋的左手处亮了起来,将周围的黑暗气息乍然一搅,破出一道缝隙。莫晋周身的气息也在同时一变,回到了晨早的感知的世界。

晨早随之心下一松,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莫晋已经先一步接起了电话,就好像之前那段宛如脱离时空的空档全然不存在。

“是林丹。”电话不长,莫晋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挂机的时候侧头朝向晨早,仍旧是半侧着稍稍弯了腰,“说是小偷的事,让我们赶紧去派出所。”

晨早有些发怔地看着他,似乎是因为信息切换太快,一时不知道应该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哪一点。正在懵圈,他突地又想起什么,一回头看先前那像纸片一样人影树立着的方向,却发现那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中顿时有些失落,晨早又回头看了莫晋一眼,半晌之后终于开口,问的问题却与那纸片人影没有半点关系:“莫瞎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莫晋手里的手机屏在这时暗了下去,切断了两人之间唯一的光源,而他的声音却在同时响了起来,配合着在黑暗中慢慢站直的身体,似笑非笑地反问:“这个问题你来了这么久我问过你吗,晨早早?”


六 听寂静中你的声音


打断莫晋与美女的深入交流的是林丹的电话,时间差不多刚过十二点,正是人们两两、两两从酒吧离开的时间。

“你小子最好能有个好理由。”莫晋正从口袋里摸出酒钱和小费,脸上的挂着如一的微笑,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

“你当我乐意打给你呢?”林丹的声音听起来睡意朦胧,“是你邻居报警,正好接线的小妹咱都认识,就在安排出警的时候先给我打了电话。”

“我邻居报警?干我屁事,又干你屁事?”

对面的美女矜持地坐着,听到“报警”两个字的时候开始意识到今天估计要到此为止了,于是很知进退地站起来,耸了耸肩,对莫晋做了个“我先走了”的表情。

莫晋见状无奈地笑笑,同时伸手过去示意美女把电话号码写在自己手心,然后在美女给出自己名片之后做了个把名片放进胸前的口袋并紧紧按在胸口的动作。

美女笑意深沉地离开,而林丹的电话还在继续:“说是你家进贼啦,弄得动静还挺大。我刚过去看了一眼,人好像已经被带走了,过一会儿出警的同事应该会给你打电话。”接着他像是专门去确认了一下什么似的,短暂地停顿之后又接着说:“早儿不在家?瞎子,你走的时候早儿在家吗?”

莫晋的眼角没来由地“突突”跳了一下,这才从一直坐着没挪窝的吧椅上站起来,径直往外走:“在啊,我走的时候他刚睡。”

“那要不我先去局里看看笔录吧,”林丹顿了一下又嘀咕上了,“也不知道那不开眼的是什么时候进去的,按理说如果早儿在家不可能没发现。”

莫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十分钟到。”就挂了电话。

没过几分钟警察局的电话果然就打了过来,莫晋干净利索地结束了沟通,也没坐车,就一劲儿地沿着马路牙子走。路过某个街口的时候他突然一个转身,走进了一个看起来是个死胡同的巷口——莫晋知道那儿有一条小路,从那里过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最多只要五分钟。


那条小路还是跟他记忆中一样,并且由于没有任何照明,无论什么时候走都是一片漆黑。它也总是那么寂静无声,因为无论外头的街道多么嘈杂,也不会有人发现或者路过这里。事实上当你踏进这条小路所在的空间时,所有人类社会的一切都将不再和你有任何关系。所以莫晋其实并不喜欢走这条路,因为每一次它都会让他想起一个林丹常常会拿来调侃他的句子: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心中于是微微起了一丝扰动情绪的波澜,莫晋推了推脸上的墨镜,却只用了一瞬间就又将之平复。但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丝异样——有什么极其轻微的却极有频率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路的那头传过来,并且以相当的速度向他这里靠近。

不,不可能是人。

他十分肯定这一点,心里却立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心所涨满,就像那一年他第一次从这里踏进人类社会的繁华。紧接着,就在那声音与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触手可及的时候,它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莫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听见的声音——清亮的,带着些矫健并柔韧韵味的声音,掺杂着常有的疑惑和莫名的惊喜,尾调中还隐隐掺着些似乎随时都可能昏昏欲睡的慵懒:“莫晋?你怎么在这儿?”


浓黑如墨的黑暗中,男人不着痕迹地露出一抹笑,脚步顿时安稳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常常被调侃为“装逼”的慢条斯理:“我还想问你呢。大晚上的不睡觉,瞎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还指望你看家呢,家里都遭贼了知道么?”

少年睁得浑圆的杏仁眼在听到这句话时似乎抽搐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嘀咕了一句:“原来我没听错,果然是小偷啊?”说着见莫晋双眉高高扬起,眼珠一转几步走上前来眯起眼睛赔笑:“那不是……他只在前头柜台那里翻了一会儿,我想着反正也没钱,就随他去呗。”

“然后呢?”莫晋看着他靠近,在他走到身边的刻意地弯了些腰,形成一个侧耳倾听的姿势,以免两人的身高差造成沟通的阻力。

晨早似乎早就对他的这个动作习以为常,所以并没有在意,反而因为自己脑袋里新近跳出来的一个念头而突然显得有些兴奋,圆眼睛即使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中也能看得出发亮:“然后我就来这儿了——诶不对,你怎么知道的?你从哪儿来?你刚回家了?出来找我的?”

莫晋的脸上随之缓缓爬上一个笑容,周围太黑晨早也看不出喜怒,却被他一伸手勾住肩膀摇晃:“怎么知道的?邻居都报警啦——你说他这是得整出多大动静了啊你就这么随他去了?还三更半夜跑出来瞎晃悠,你说我要你何用?”

晨早被他晃得几乎想吐,不耐烦地挠了他几下赶紧跳开:“我哪知道啊,我以为他已经走了!而且我也没有瞎晃悠啊,我是跟着那个影子跑出来的——就是那个白天我指给你看的、照片里的影子。虽然它变得不一样了,但是我知道它就是那个影子!”

莫晋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晨早为什么会在这条路上出现了,脸上的表情却随之严肃起来,从晨早的角度,似乎还发现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它在哪儿?”他问道,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四下看去,又或者没看,反正墨镜架在脸上,晨早完全捕捉不到他眼睛的动作。

“应该还在这儿。”晨早皱皱鼻子,注意力随之又被转移回了见到莫晋之前,眼睛飞快地打着转往四下搜寻,整个身躯都散发出一种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动势,“这里太黑了,我只有在靠近两头街口的地方能感觉到它,但是它肯定没有离开,好几次了,我一追到街口它就又转回来……”

话音未落,就听见莫晋低声说了句:“在那儿。”同时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朝着一个方向照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


五  对酒当歌的夜与四下无人的街


莫晋坐在吧台一头的角落里,面前搁着杯长岛冰茶,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惯常的座位。每个星期他总有几天要来这里坐坐,喝东西听歌什么的都在其次,主要是想在人堆里待会儿。

这大概是一个人待久了的后遗症,但也算是他的兴趣——他喜欢在人群中观察人群,然后从他们的每一点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中揣测一段未知的人生。

林丹有时候会跟他打趣,说他吃饱了撑的,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活了多久,却还是不厌其烦地喜欢在人堆里扎着。

莫晋却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觉得喜欢在人堆里扎着跟自己活了多久其实没太大关系。

“活得久看得人就多啊,不腻吗?”林丹如是问。

而他则笑笑地反问:“你那行干得也挺久了,也没见你有多膈应啊?”

“我那是为人民服务,有理想有追求!”

“得了吧,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横跨三界、游走五行的追求?没事不是一个人猫在山沟里就是把自己关在个小屋子里蹲点,憋都憋死了,难怪这么多年都长不高。”

“我艹你个死瞎子骂人不揭短啊!别以为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就办不了你!”但其实林丹心里明白,以他和莫晋的差距,他还真就办不了他。


通常话题进行到这种地方就是俩人该散伙各自去找下一摊的时候了,今天当然也不例外。林丹走的时候大概是十点半,而那个时间酒吧才刚热闹起来没多久,所以莫晋打算再多坐一会儿。

他出来的时候晨早已经睡了——虽然不太情愿,但是自从半年前的某天因为白天看店睡着了而被扣了工资之后,晨早就一直努力地想要调整好自己的作息。最近两个月看起来已经是颇见成效了,因为虽然那小孩儿白天还是懒洋洋的,但至少不会再睡着了。

脑子里想到晨早懒洋洋扒在柜台上、阳光从照相馆大门的玻璃窗格照进来笼住他的刺茸茸脑袋的模样,莫晋不自觉地在嘴角边勾起一抹浅笑。这小子的到来真是他最近这一百年中最大的惊喜,虽然他并不能确定这个惊喜会在他身边存续多久。

但存在即足够不是吗?他从来不追求结果,因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存在真正的结果——如果说每一个人、或者生物的结果最终都都将是个The end,那么对他这么个根本不知道会To be continued到什么时候的家伙来说,结果什么的根本就没有意义。

目光着思绪渐渐漫无目的起来,莫晋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杯子,一抬眼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儿抿着嘴含着笑向自己走来。

“一个人坐这人挺久了,等人?”

“对啊,不过现在应该是等到了。”


晨早追着那烟雾似的玩意儿,一口气追了好几条街却突然失去了它的踪影。他于是慢下脚步,一边等待自己呼吸平复一边小心地四下张望着,希望能有什么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一点动静让他能再一次捕捉到它的痕迹。可是这条路实在太黑了——也不知道是哪年头规划遗留下来的死角,整条街八百来米居然一盏路灯都没有。就算晨早自恃眼睛好再黑的地方他也能看得清楚,但那烟雾似的玩意儿本来也就那么细条条黑乎乎的一缕,一进到这里就好像完全被黑暗吸收了似的完全没了踪影。

心里顿时觉得烦躁起来,晨早紧皱着眉头和鼻头,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搜寻。他走得很慢,而且由于出来得匆忙所以根本没顾上穿鞋,因此走动间甚至连一点风声也没带起来。

这条街也是安静得诡异,不仅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一点点声音来分散他的注意力;要不是抬头去看前面的马路尽头还能看见一点从相邻的马路上照过来的、正照在拐角处的灯光,晨早都要以为这条路是不是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眼看着快要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晨早不由地气恼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亮着灯光的拐角,心里有点犹豫究竟是继续再往前走到头呢,还是就这么回家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什么东西在靠近前面拐角的地方闪了一下,接着“歘”地从他的眼角飞快地掠过,朝着他刚才过来的方向,又一下子没入了那一段漆黑不见五指的街道。晨早立刻就分辨出那就是他之前追了一路的烟雾似的玩意儿,当即又来了精神,转身再一次扎进那条街上浓厚的黑暗之中。


四  如烟似雾


七点,华灯初上。

城北的一个居民小区里,半数的窗口都亮起了灯。远远看去,或黄或白的光线中,时不时会有哪家的窗口有人影闪动,当然也有些因为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只能从窗帘的缝隙中看见偶尔泄露的光线。

这其中有一扇十分不起眼的窗子,亮着偏白的日光灯光,整个窗口如同平面一般,又像一张完全静止的画面。但是每隔一会儿,那静止的画面中又会有一种更加白亮的灯光闪动,伴随着一种“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神经质似地遵循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规律。

之后等周围其他窗口的灯光都陆续关闭,那个窗口却仍旧保持着之前的状况,白亮的灯光直至深夜也不见熄灭。这个时候巡夜的保安就多多少少会觉得有些奇怪了,几个人碰到一起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或者远远地站在楼下看着,嘀咕着好几个月了,这家人也实在是有些奇怪。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那间亮着灯光的屋内其实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连地面都刷成统一颜色的一片雪白。

一个中年男人此时正穿着睡衣坐在屋子的正中间,周围的地面上乱七八糟地摊着一大堆的黑白照片。这些照片每一张都是雪白的底色,画面上或左或右、或站或走都只有一个人,正是这个男人自己。正对着男人坐着的位置对面的窗台边上,三脚架支着一个照相机,每隔一会儿就会自动拍摄几次;而男人却似乎早已习惯了似的,一点也不关心机器的运作,只全神贯注地一张一张翻看地上的照片,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夜幕就在这不断地、重复地寻找中浓重起来。男人呼吸急促,额头上逐渐渗出大量的汗水。

半晌之后,他突地把照片胡乱推向一边,自己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几分钟之后他又冲了回来,一把抓下三脚架上的照相机,手忙脚乱地抠出里面的记忆卡,连外套也顾不上换一件就冲出家门,在夜半路灯通明的马路上打着转地停停走走。

又过了许久,他突地抱住头大叫一声,接着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晨早蜷在被窝里,换了好几个姿势也没睡着。白天那张照片里的影子像根狗尾巴草似的总晃啊晃地挠着他的心,而他总觉得莫晋肯定知道点什么,就是不肯告诉他。

这一点让他很是觉得不忿,因为那瞎子总是喜欢装模作样。就像他成天戴个墨镜甚至连大晚上泡吧或者在没有灯光的楼道里也不摘下来,以至于晨早都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也没有真正看清楚过他的脸。

情绪这东西,大多数时候都在因为想得多而积攒起来的,晨早也不例外。只见他想着想着就咕噜一下翻身爬起来,两只光溜溜的脚丫子落地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没有开灯,因为窗外透进的天光已经足够他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熟门熟路地从自己房间摸到莫晋的卧室,打算去把莫晋摇醒问清楚他到底对那影子的事情隐瞒了什么,谁知推开门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大床,莫晋人不在,床上也一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晨早微微地皱了皱鼻子,转去暗房看了一圈,又去了厕所和客厅,最后发现莫晋的拖鞋好好地放在门边。他心里顿时觉得有点低落,默默地去到沙发里窝着,一手捣着脸颊,心思莫名深沉地望着客厅通向后院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泛着浅浅的蓝意的月光融融地流淌进来罩住他全身,朦胧的光线使他的两个眼珠看起来比白天还要浑圆透亮。

忽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从前面放柜台的外间里传来,虽然隔着道隔音很好的木门使得那声音显得极其细微,但晨早的耳朵还是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

那不是莫晋会弄出来的声响,因为那傻大儿个从来都是大开大合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轻手轻脚。所以晨早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下意识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本来斜靠在沙发里的身体微微前倾,变成一个后背微微弓起的半俯卧的姿势。他利用沙发的靠背很好地隐藏起了自己的身体,只从边上微微探出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一段时间内几乎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那个响声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的,间隔的时间忽长忽短,间或伴随着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晨早于是想到了小偷,但回头一想外面抽屉里也没什么钱,就瞬间打消了冲出去的念头。但是他的神经依旧紧绷着,因为他突然看见连接着里屋和外间的那扇木门下面的缝隙里,正有着什么轻飘飘的、如烟似雾的东西缓缓渗进来;起先只是很细,但是颜色很深的一缕,接着在进入到这间房间之后,越靠近落地窗它就变得越淡,同时它的面积也似乎渐渐铺展开来,等到了紧贴近玻璃落地窗的位置,它已经完几乎全与窗外的月光融为一体。

外间老旧的时钟在这时深沉地响了起来,几乎在同时止住了外间的声响。而那一缕如烟似雾的东西也在这时停顿了一下——晨早分明看见落地窗前的那一片朦胧的光线中,紧贴着地面的位置有一片极不和谐的凝固。

他于是也在这时动了!整个人飞快地从沙发上跃起,跳向那一片凝固住的不明物,动作前几乎不需要一点预备的起势,双脚落地也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只可惜那东西在玻璃门前竟似没有任何阻力地就穿了过去,而晨早却因为惯性而“碰”一声把脑门儿磕在了玻璃上。

心里不由地十分恼火,晨早一边揉着脑门,一边“哗”一声拉开玻璃门,连鞋也顾不上穿就朝着那东西跑出去的方向追了过去。而正当他追着那抹不知道是烟还是物的东西翻出自家后院的围墙时,屋里那扇连接着内间和外间的木门也被人缓缓地推开。

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失魂落魄地走进来,似乎想借由落地窗那里稍微明亮的光线看清楚照片上的内容,但当他真正看清楚的时候却又像触电似的蓦地把照片甩到一边,而后懊恼地抱着头瘫坐在地上。他身后的背光处,整个客厅里一切如常,除了这个不知从哪跑来的男人,连一道影子也没有多出来。


三  有风吹过


虽然是他提问在先,但莫晋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看晨早递过来过来的照片,反而隔着墨镜饶有兴致地又看了晨早一眼。只见小孩儿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扒上了柜台,两条腿搭在一起,微微屈着悬在空中荡阿荡的,像极了某种动物在高兴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甩着的尾巴。而他的一双琥珀色、在灯光下又似乎隐隐透着些绿意的眼睛则像两颗宝石一样精光透亮,配合着脑袋上刺茸茸的一头小圆寸,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小动物似的的讨人喜欢。

嘴角边随机隐隐勾起一丝笑意,莫晋一边把目光转向照片,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抬手要去摸晨早的发顶。后者倒是很难得地没有躲开,大概是因为注意力还在照片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的影子果然与上午晨早看到的时候又有了不同,似乎是变长了些,而且位置也已经移到了三点钟方向。与之相应的,晨早为了确认影子的位置而在照片上勾勒出的轮廓这时已经完全空了出来,颜色也与它周围除了人物以外的背景区域一样变成了如一的雪白。

莫晋见状微微扬起眉梢,却并没有显得太过吃惊,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这照片哪儿来的?”

“就那个这个月来了好几次的男人送来洗的。”晨早偏头看他,鼻尖在距离他墨镜边缘很近的位置皱了皱,然后一个翻身仰面从柜台上翻了下去,却又在空中极其柔韧而灵活地转身,稳稳地站定。

莫晋摸着他发顶的手因为他的动作而随之空了下来,有些讪讪却丝毫不显尴尬地转去自己脑后拢了拢扎起来的发尾,摆了个若有所思地姿态:“这就奇怪了,我洗照片儿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你瞎呗。”晨早皱着鼻子小声嘀咕一句,杏仁儿似的眼睛转了转,打量着莫晋大概没听见才又朝着柜台斜靠过去,换上一种严肃的表情审视地反问:“你怎么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莫晋一边说着,一边把照片在柜台上推还给晨早,被墨镜遮住半张面孔的脸上满是不感兴趣的意味,“影子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活的,太阳怎么走它怎么变。”

“你少唬我。”晨早闻言顿时就皱起眉毛,微微眯起的眼睛令他看起来有点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当我几岁小孩儿呢,不知道那是在外头走才会有的现象?照片儿是固定了的某一时刻的图像,好好的照片儿里的影子怎么会动?”

“也许照片儿里也有太阳呢?”莫晋开始纯打屁。

“屁的太阳,人在家里拍的。”晨早的外眼角开始往上吊。

“那就是灯光。”莫晋并不看他,自顾地把账本收回抽屉。

“灯怎么会动!”晨早一下子就毛了起来。

莫晋这时却没再回答,只是抬手轻轻在柜台上方的水晶吊灯上扫了一下,那个灯的光源就随即缓缓地晃动起来。

晨早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那些因为吊灯的晃动而投射在地面上的光点吸引过去,一时间也忘了刚才从莫晋的话里找出来的毛病,炸毛的理由也一下子忘记了,再回过神来半天也没接上茬。

莫晋见状再度勾起嘴角,从柜台里绕出来去关外头的卷帘门,然后回身拉着他一边往里屋走一边说:“别的都甭管,到点儿先吃饭——早上买了一堆东西,你说今儿咱是先吃鸡还是先吃牛?”

晨早的回答被他推上的小木门关进了门内,而外头本该已经停止晃动的水晶吊灯下面,忽然晃晃悠悠地出现了几道散乱的影子,就好像不知哪儿来了一阵风吹得水晶吊灯再度晃动起来。那张被晨早遗忘在柜台上的照片随之无端地从柜台上飘落下去,又一次掉进了柜台底下早上晨早发现它时它被压着的地方。


二  贪多的人很累,少了又惧怕孤单


下午稍晚一点的时候,晨早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屋里又没了人影,林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但是在后面客厅的沙发上留下了一大包醉鱼和肉干之类的零食。

晨早知道莫晋是不喜欢这些的,因此毫不客气地把它们拎进了自己的房间;挑了两包吃完之后感觉仍有些犯困,他就跑出去在隔壁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烟。

莫晋从暗房里出来半天都没见着晨早,正觉得奇怪就闻见一股烟味从门口的方向飘过来。他循着味道过去一看,只见晨早正蹲在照相馆大门外的台阶上,懒洋洋叼着一支烟,安静地看着路上的人来车往。

对面美发沙龙的小学徒顶着一头小金毛凑过来跟他聊天,他应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像小金毛的话题还不如偶尔飞过天上的小鸟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好在小金毛认识他早不止一天两天,而这附近也就只有晨早这么一个看起来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儿,所以他从来也不埋怨什么,甚至有时候宁愿就这么陪着他一块儿干耗着。

莫晋心里对这些情况都没有什么好恶感,他只是一直想不通晨早为什么会抽烟。有一度他曾以为是跟小金毛学的,但后来一次他无意间看见了晨早抽烟时的动作表情,才明白自己错怪了小金毛——晨早的烟龄绝对比小金毛长得多。

不过这一发现也使得这个问题变得更加高深莫测,并且莫晋不认为自己会有找到答案的一天。好在他自己虽然不抽烟,却也不讨厌在别人身上闻见烟味,尤其晨早自己也近乎洁癖似的爱干净,并不会让烟味在自己身上停留太长时间。

思绪就这么不紧不乱地发散着,莫晋从柜台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子,把里面团着的一个个纸团子展开,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每一个纸团就是一张取照片的回单,他把上面的金额一一录进账本,又拿出计算器算出一个总和。

这些原本都应该是晨早的工作,但他对纸团的兴趣明显远远大于记账本身。因此当有那么一天莫晋发现他宁愿花半个小时盘弄那些纸团也不愿在账本上写上一个数字之后,他就决定不再在这件事情上要求晨早了。

说起来……的确是很累的——总渴望身边能多一个人,但真正多了,却发现他能帮忙的地方很少,很多曾经要自己做的事依旧要自己做,更多的时候,还要比从前做得更多。然而如果经历的岁月足够漫长,你就会发现很多时候这样的累真的不算什么。

因为无论力量与财势有多么强大,人类最终真正惧怕的说到底还是孤单,无论是死后未知的孤寂岁月,还是生前的人与人之间、心与心的莫测距离。所以虽然晨早的存在与到来都只是一个意外,但莫晋还是想尽力把他留得久一点——即使时间对他来说早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


晨早在扔掉烟屁股的同时蓦地打了一个喷嚏。他皱皱鼻子,抬手挥了挥算是跟小金毛道别,转身走回屋里。一进门乍然看见莫晋站在柜台后面,他愣了一下,接着就不爽起来——那种地盘被人占了的感觉简直糟糕极了。

因此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招呼也没打就飞快地从账本的扉页间抽走了一张照片,转而就要推门进入里屋。莫晋却先一步叫住了他,目光若有所指地朝刚才从他眼前一扫而过的照片望看过去:“等等,早儿,那是什么?”

“照片儿啊。”晨早闻言慢下脚步,可能是感觉到莫晋的语调里有种有别于平日的严肃,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伸手示意,便迟疑着把照片拿了出来。

然而是他并没有立刻就把照片递过去,而是低头先看了一眼自己之前用笔勾画的痕迹,紧接着就再顾不上在意莫晋还占着他的地盘,快步走过去把照片递在他眼前,眼睛里闪出惊奇的光亮:“你看,这个影子会动!”


1 /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