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题凑不到啦 就二十题吧 也算有始有终。]


13.与清醒有关的事 


过去几周来长时间的睡眠不足和久违的放松让禾子肖这一觉睡得宛如昏迷。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似乎又开始暗淡下来,他起身在床上坐了许久,终于伸了个酸痛的懒腰走出房间。

外屋室寂静,从客厅到厨房都已经收拾干净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样子让禾子肖感到一阵恍惚,直到他蓦地转头,一眼看见卓羽大开的房门和屋里靠着房门边放置着的卓羽的行李箱,才顿时又安定下来。

心下忽然泛起一阵今日来常有纠结情绪,禾子肖转而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但走回来的时候又不自觉地停在了卓羽门外。

像平常的每一天一样,卓羽的房门始终是敞开的,因此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见他把手机搁在胸口、脑袋随随便便地陷在一堆枕头之间的睡相。

他的被子也是胡乱拉开的,因此只有一角搭在肚子上,其它的部分有一大半都被卓羽用一只手揽住拢在身侧,在他的臂弯和躯体的夹缝中被高高地拱起,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心中刚刚被一杯水冲淡的那种纠结情绪瞬间卷土重来,禾子肖开始不自觉地嘬咬自己的嘴唇,指尖也不自觉地捏在了一起。他心里有座山丘很莫名地跟卓羽怀中的那一个悄悄地重叠在一起,那么清晰明了地矗在那里,却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特别容易动摇。

他觉得他一定不够清醒,因为他太明白那根本不是相同的东西,它们一个虚假一个真实,一个只要卓羽随便一个翻身就会坍塌了,而另一个却几乎等于永恒——它们根本不可能重叠在一起。

然而他又觉得自己一定是清醒的,因为他无比清晰地知道无论坍塌与否它们的关键都在于卓羽,并且只在于卓羽是否愿意转个身摧毁它,或者仅仅是试着越过那座山丘。



14. 突然下雨


嘴唇上突然传来痛感,禾子肖回过神,发现是自己过于出神,不小心咬破了嘴角。他叹了一口气,自顾地伸出舌尖在伤口上舔了舔,踌躇了会儿之后终于还是觉得周围的空气太冷了,于是决定先甩开那些混沌的思绪,悄声走进去打算给卓羽把被子拉好。

这原本是他驾轻就熟的套路,从把手机拿开到把被子从卓羽的臂弯里抽出来,完全不用担心会碰醒一个沉睡的卓羽。然而当流程进行到最后一步,他静下心来把目光转到卓羽脸上,打算像往常一样靠近了仔细看看他的时候,他却突然愣住了。

卓羽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剪短了,原本还有刘海能遮住额头的长度变成了贴着头皮剃得短短的看着就有些刺挠的圆寸,离得近了甚至能看到一些青皮。缺少了额发的修饰,他额角和眉骨就更显得硬朗和突出了些,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即使睡着的时候,也少了些从前那种似乎还带着点奶气的少男的柔和。

这样的变化让禾子肖觉得眼前的卓羽有些陌生,连带地引出一个疑问:他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禾子肖努力回想,始终觉得在他早上醒来又回去睡回笼觉之前卓羽的头发应该还是原本的样子。

心中正在疑惑,窗外忽然出来一阵雨声,淅淅沥沥地,竟似乎越下越大。禾子肖下意识地转头向窗外看过一眼,再转回头的时候,却正对上卓羽睁开了看着他的眼睛。



15. 雨水搅动的水面


“抓到你了。”耳边同时传来卓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种得偿所愿的欣喜,像窗外突如其来的雨声突地撞进禾子肖心里,惊起一圈水波。紧接着那些波纹就更加深浅不一地杂乱起来,因为卓羽在说出“抓”的同时手也伸了过来,一把抓住禾子肖扶在他床沿的手腕把他朝着自己用力拉了过去。

禾子肖本来心神不定,被卓羽突然一拉顿时失去重心,“砰”一声跌在他身上,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又随着他紧跟而来的一个翻身被放倒在床上。

卓羽的床很大,他的翻身也很有技巧,因此禾子肖并没有压住原先盖了卓羽半身的被子,而是越过了它被按在大床内侧靠墙的位置。而那床被子经过这一阵折腾,已经被推到了大床外侧,又堆成了小山似的,摇摇欲坠地挨在床沿。



16. 越过山丘


心跳声顿时剧烈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耳朵发热影响了听骨的传导,禾子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像是若干年前他推着还是小鬼头的卓羽的脑袋,清淡随意地说着:“别闹。”

然而卓羽却早已半点没有了那时的样子,刚刚剪短的头发和居高临下向他凑过来紧盯着他的目光中带着雄性特有的侵略意味,几乎贴着他的嘴唇说了句什么,但禾子肖并没有听清。

不过嘴唇上随即传来的温热触感却无比清晰,禾子肖有些慌张地想要说话,却令那触感越发深入并火热起来,带动一线思维被引燃,瞬间烧入脑海,像尾气里喷着热焰的越野车,在无尽山道上一再加速攀爬,而后蓦然跃上一个高点,倏地消失在山脊之巅。

然后那一句禾子肖没有听清的话豁然清晰起来:“我不闹,你也别跑,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17. 你眼里倒影我的眼睛


困惑和疑虑从来就不是问题的关键,就像禾子肖一直清楚的,问题的关键只在于卓羽。

现在卓羽交了卷,禾子肖就再没什么需要确认的,挣扎、纠结和踌躇早已在他和他之间横亘了许久,他想他们的思虑早已足够。

但他很想看一看卓羽的眼睛——与从前不同的,在如此接近的距离和如此黏腻的高温之下的毫无躲闪和掩饰的,注视他的眼睛。

一睁眼却看见他眼中自己眼睛的倒影,目光灼热到几乎可以烫伤自己。

18. 覆上眼睛的你的双手

双眼突然被禾子肖抬手捂住,卓羽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轻笑起来:“哎玛,害羞啦?”

“嗯。”禾子肖倒也坦然,给出确定回答的同时很快又缩回手,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是不是在感慨我居然这么帅?”卓羽这会儿笑得见牙不见眼,之前在刚醒来的一瞬间爆发出的侵略意味一扫而空,典型的帅不过三秒。禾子肖不禁莞尔,心想如果卓羽真的有尾巴,这会儿肯定已经翘到天上拼命摇晃了。

心里的笑意很轻易地爬进了眼底,禾子肖目不转睛地盯着卓羽,也像他似的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过卓羽却很明显是听见了,脸上笑意更甚的同时再度低下头去狠狠亲了他一口。



19. 理想身高差


他们两个人身高相若,平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在这种时候就显得特别合适特别契合。



20. 一把钥匙配一把锁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就像……一把钥匙注定了,只能配一把锁。


“我是在感慨,我居然这么喜欢你。”


[END]

[前面有时间上的bug,已经修改,拍戏时间是整一周。]


10.顺理成章的大扫除


然而真正能够“回家睡觉”却早已错过了睡觉的时间——卓羽的飞机因为流量管制而推迟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已然东方既白。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卓羽一抬眼看见大门外面挂着两个火红的大灯笼,进门又被保安问了句“新年好”,这才想起来今天正是元旦。

“禾子肖也不知道放不放假啊~”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卓羽回想着今年已经过去的中秋节、国庆节,以及国庆节之前的五一、六一、党的生日,似乎只要是别人放假的日子禾子肖都是要加班的。他们两个人的工作作息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他们俩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试过一起在家好好待过一整天。

心头不免一阵失落,卓羽推开家门的同时还不经意地叹出一口气。紧接着他就被家里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厨房和客厅的台面上全都狼藉一片,有四散的面粉有飞溅的佐料汁水还有凌乱的菜肉混碎屑。

再往里一点他发现电视机柜和沙发也都被挪开了原有的位置,沙发上堆着拆下来的窗帘,茶几旁边倒着扫帚和簸箕。洗手间里拖把泡在水桶里,水的颜色还清,墙边靠着不知什么时候拆下来的但是已经洗干净的纱窗。

——这是……要大扫除?

卓羽皱着眉头来回看了看家里的场景和手里的行李箱,接着顺手打开冰箱,一眼看见了冻柜里满满码了两层的饺子。他的眉头倏地又高高地扬了起来,接了一锅水炖上,把行李箱往屋里一推——大扫除就大扫除吧,一回家就有禾子肖包的饺子吃,让他扫整栋楼也行啊!


关于禾子肖的饺子,其实也就是个小段子。禾子肖是个传统家庭的小儿子,因而从小受宠远庖厨,到长大了独自生活也没能练就几个拿手菜。但是他包的饺子却是一绝,原因是大学的时候曾经陪着女友专门学过。只不过后来女友变成了前女友,他又一进了厨房就会显得笨手笨脚把战场弄得一片狼藉,因此甚少出手。

卓羽是为数不多的知道他有这项技能并且曾经有幸吃过的人之一,同样也是被其美味虏获的人之一。从前少不更事的时候,他也曾明里暗里地撺掇禾子肖有空包一回,但后来心思变了,一想到这个前女友就多少有点别扭,慢慢地也就不怎么提了。

心里有意无意地想起些有关饺子的往事,卓羽把煮好的饺子捞起来,趁热咬破了一个,汁水充盈的菜肉馅儿带着独有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口腔。

——要不怎么说那是少不更事呢?

他一边吃一边点头,心头脑海随之奏出一段旋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像一只欢天喜地的哈士奇。

——这么好吃的饺子不吃那叫暴殄天物,前女友什么的,还不就跟那狼藉一片的厨房台面和客厅洗手池一样,顺手来个大扫除就完事儿了!



11. 出人意料的起床气


隆冬寒意正盛,卓羽又在外头耗了整整一天,饥寒交迫之际被一碗心里惦记了很久的惊喜饺子暖了身又暖了心,顿时周身困倦全无,甚至还有几分惬意。

身体里的小宇宙似乎也被充满了力量,原本一路都在叫嚣着要睡觉的眼睛也不干涩了,他吃完饺子抬手蹬腿拉了拉肌肉就着手收拾起房间。

卓羽当然算不上什么家事能手,只不过离家生活久了,生性又偏爱整洁,因此多少锻炼出一些技能。只是天生的性格使他做事大开大合惯了,因此洗刷腾挪之间免不了总会弄出些声响。


踩着凳子重新挂好了窗帘,卓羽一个没留神,在把沙发退回原位的时候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他赶紧停手,就听见身后禾子肖的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哎呀,我吵醒你了?”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禾子肖睡眼惺忪的眼睛,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耳朵就有点发烫。

“没有。”禾子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但这时说话却似乎带着些气性,眉头也微微蹙着,只有眼睛迷蒙却闪亮。

这个状态是卓羽所不熟悉的,一时间竟有些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接下文。

气氛随之变得尴尬起来,卓羽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比他出门之前更加僵硬。但是禾子肖难得一见的惺忪睡眼和脑袋上睡得有点翘的顺毛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种有别于平常的清冷的柔软,无形之中又将那种尴尬而僵硬的气氛冲淡、弥合了下来。

卓羽没来由想到一句网络常见语:“萌到肝儿颤。”心里的尴尬顿时没了,反而一勾嘴角笑了个没心没肺:“原来你还有起床气啊?”

禾子肖这时已经倒了杯水来喝,闻言瞥他一眼,并不答话,目光却在卓羽笑开的嘴唇边上定了一阵,而后意有所指地开口:“饺子好吃吗?”

卓羽愣了一下,抬手在他目光落点摸了一把,发现沾了些饺子馅末末,一咧嘴笑得更开:“好吃啊,就是有点少。”

“少?”禾子肖愕然,“四斤饺馅儿呢还少?”

“当然少,吃完就没啦~”卓羽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完见禾子肖不言语,一撒手把手里的拖把扔开朝人蹭过去,撇下了拖了一半的客厅地面:“诶你怎么不说吃完再给我包?”

“滚蛋,包一次去我半条命,不包。”禾子肖不为所动

一句话说得卓羽脑中灵光一闪,他一边作势要给禾子肖捏肩,一边刻意把嘴唇凑近他耳边,半带笃定半带试探地说道:“很辛苦吧?下班那么晚,还要一边包饺子一边等我,这得几点才睡啊?”

“四d……”禾子肖一时没在意,一个数字脱口而出,但刚说出口又反应过来,话锋一转:“谁等你了?难得元旦放假,换换脑子。”

他说话的语调气息四平八稳,自然顺畅到无可挑剔,耳尖却歘地红透了,甚至于竟没注意卓羽紧接着说了一句:“行行行,我的锅。”

卓羽也不说破,只暗自窃笑了一阵之后突然正色:“你不说我都忘了,今天是元旦啊——新年快乐!”



12. 身体健康和万事如意


“新年快乐。”禾子肖的稍稍被撩起的情绪在这一声“新年快乐”之中迅速地平复下来,他安静地回复着,顿了一会儿又追加了一句:“嗯……祝你新年……万事如意。”

“我只想你身体健康。”卓羽的回答却似乎意有所指,禾子肖略一迟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餐桌桌面上一堆显然是刚被卓羽重新摆放过的物品之中,一盒新打开的感冒药。

禾子肖不置可否,但是天生就有点微微翘起的嘴角悄然向上又勾了勾,看着面前突然深沉起来的卓羽,两眼微微眯起,抬手伸了个懒腰:“那你干活儿小声点,我再睡会儿。”

“你想得倒美!我也困了,我也要睡觉!”

禾子肖泯着浅笑,头也不回地重新扎进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脑中突然神来一笔:哈士奇就哈士奇,你装什么金毛?


又名《小狼狗二十题》


前注:

1、小甜饼。原创/同人AU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请同学们各取所需。原谅我因为书同文而不敢直接用演员名字刚,但是当同人AU看的孩子们我相信你们不会认错人站错队-v=。

2、更新不定时。



1. 一杯咖啡,两种喝法


水滴敲打在雨棚上的声音把卓羽从睡梦中惊醒,他迷迷糊糊看向窗外,一个翻身却差点把自己翻在地上。好在潜意识的本能先大脑一步清醒过来,他一手撑地,把自己推回沙发里。

空调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睡了四十分钟。

“还没有回来吗?”他小声嘀咕着,在沙发里又揉了一阵,终于听见门响,赶紧一骨碌坐起来。

禾子肖进门带进来一股水汽,外面冷得很,他瘦得很。

卓羽从沙发背后面探出脑袋,把自个儿挂在沙发扶手上,一声不响地观察,却不出声。

禾子肖并没有看向这里——沙发的角度有点背,他又一进门就直奔厨房,大概饿得不轻。

卓羽盘算着一共四个菜他到底会去热哪一个,然后就听见了微波炉的声响。

【羊肉汤。】

食物的香气很快说明了问题——他猜对了——但是禾子肖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皱起了眉——他大概是渴极了,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咖啡就喝,一边喝还一边打着寒颤,靠在厨房门口的墙边上默默等着微波炉停转。

“喂!”终于忍不住出声,卓羽冲着禾子肖叫了一声,口气听起来不是太好。

禾子肖被他吓了一跳,咖啡差点泼出来沾到身上的白衬衫。等他看清楚出声的是卓羽,脸上的神色便缓和下来,人却懒得动,还是靠在原先的位置,只远远朝卓羽看过去:“你还没睡啊?”

卓羽心里虽然不爽,但面对禾子肖的问话却做不到忽略不答,即便因为距离太远他并不能看清禾子肖的眼睛,但他知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语气也就顿时软下来,咬字也有点含糊:“睡了一会儿了。”

停顿只有一秒,他紧接着又道:“你就不能倒杯开水喝吗这么冷?这么晚了还喝冰咖啡,一会儿不用睡了?”

“开水太烫了。”禾子肖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而且一会儿汤就热了——晚上确实不用睡了,有个案子还没改好,明天要交的,你先去睡吧。”话音刚落,微波炉就像应和他似的紧跟着“叮”了一声。

卓羽觉得自己更生气了,感觉连微波炉都在跟他作对。他的不满几乎要从鼻腔里哼出声来,转了个身重新窝进沙发里,背对着餐厅的方向。然而气不过三秒他还是从沙发里站了起来,顺手从茶几上拎起一个保温杯从起居室里走出来,朝着厨房走去,路过餐厅的时候顺手拿走了禾子肖刚才喝了两口的咖啡。

禾子肖又被他吓了一跳。卓羽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是因为一直坚持健身,身材比例极好,宽阔的肩膀很容易给人一种压迫感。他从起居室里出来得很突然,禾子肖只觉得这种压迫感像是被风卷着来似的,但是卓羽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它却突然又消失了。

不过卓羽顺走他咖啡的动作幅度很大,很明显像是带着什么情绪。禾子肖心里有点疑惑,一边喝着碗里的羊肉汤,一边悄悄往厨房里面看过去,心想这青春期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大气性呢?

卓羽走进厨房就冷静了下来,他抬眼从橱柜的镜面包边里看见自己横眉吊眼的样子,撇撇嘴,骂了自己一句:“幼稚!”

他叹了一口气,把禾子肖的冰咖啡倒进保温杯,又用开水把杯子兑满。

接着他拿来一口小煎锅,又从冰箱里拿来六个饺子,麻利地煎熟,和保温杯一起端出去搁在禾子肖面前:“今天都冬至了,天气越来越冷,冰咖啡还是少喝。”


2. 睡着的城市和他


禾子肖有一种错位感,好像自己才是两个人之中比较年幼的那一个。是的,是“年幼”,这是他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根深蒂固的一个概念。

那时候卓羽还不到十岁,还是个顽皮的小胖子,远没有现在这样线条清晰的轮廓,但他的嘴很甜,时常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就是为了他跟同学出去打球的时候能到隔壁跟他妈妈说一声,带着他一块儿去。

禾子肖是他们那院儿里很多人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但不知为什么却并不招人恨。同学之中曾经有人调侃过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但他前思后想,还是觉得是因为自己能带着他们玩儿。尤其是那群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小男孩儿,平时皮惯了被关在家里,只有禾子肖上门能把他们从成堆的作业本里解救出来,带出去疯跑一圈。这帮孩子中尤属卓羽找他的时候多,因为他逢出门必闯祸,除非有禾子肖跟着。

久而久之,连卓羽的爸妈都认命了,在卓羽考上大学的那一年,特地带了礼物到这个城市来找禾子肖,试探着询问能不能暂时把这臭小子寄在他这儿,也算有个照应。

禾子肖欣然同意——孤身一人远在他乡,身边有个儿时玩伴,就连搭伙吃饭也能吃得香一点不是?

谁知道这一寄就寄了八九年,从上大学到大学毕业,从大学毕业到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前一年近年关的时候,俩人合伙贷款买了现在这间小公寓,然后寄宿就变成了合宿。

之后这种错位感就渐渐产生了。一开始是因为卓羽的工作没有禾子肖忙,于是大部分时间都能准点回家的他就负担起了包括买菜做饭在内的大部分家务。后来卓羽也忙起来,但还是尽可能抽时间来照顾两个人的起居,禾子肖无论什么时候回家,总能在冰箱里找到卓羽准备好的饭菜。而似乎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吧……卓羽对他的称呼里几乎再也听不见“哥哥”两个字,取而代之的常常是“哎”,或者“喂”,或者干脆连名带姓地叫他“禾子肖”。


周身被一阵突来的寒气扫过,禾子肖打了一个寒颤,从混沌里清醒过来。仔细看了看面前笔记本里的方案,在确定完成之后小心地保存并备份,然后才关上电源。

时间已经接近四点半,他想起某个篮球明星的名言,轻声自语了一句:“你见过凌晨四点的陵城吗?”

说话间目光扫到手边那个杯身上印着个哈士奇图案的保温杯,他想起这是去年圣诞节自己送给卓羽的礼物,沉默了许久,拿过来摇了摇,一口喝光里面还温热的咖啡。

他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却没有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而是轻轻推开卓羽的房门,果然看见卓羽的被子有一大半都滑到了床下,扬了扬眉梢,悄声走进去。


3. 撩起刘海亲吻额头


卓羽的房间里有一种温暖的气味,跟他整个人平时的样子很像。他会在床头亮一盏淡紫色的小夜灯,浅淡的光线在黑暗中并不突兀,反而使得整个空间显得更加静谧。

禾子肖帮卓羽把被子盖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床头蹲下,安静地盯着他熟睡的脸;半晌之后小心地屏住呼吸,一手轻轻撩开他蓬松地铺散在额前的发丝,凑过去在他额角落下一个浅淡细吻。


4. 突然被告知的远行


在清晨的闹钟响起之前,卓羽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生物钟准得出奇,每当拿起手机,总是恰好比闹钟时间提早五分钟。

他睡觉不爱拉窗帘,因此朦胧的天光得以自由地从床边不远的大玻璃窗里铺散进来,淹没了床头那一点淡紫色的夜灯光线。他的被子被人折过,朝里的一侧好端端地掖在他身下,靠近脑袋的一角被塞在他的枕头下面,这样无论他再怎样翻滚,也不会再被踢下床。

卓羽多少有些懊恼,一是这种长幼分明的关爱总像一道栅栏似的横在他与禾子肖之间,即便他已经尽力成长、尽力想要至少将之扭转至平衡,它却总还是无所不在似的,存在得理所当然。二是这一次他仍然睡得太过深沉了,没有在禾子肖进来给他盖被子的时候及时醒来,捉他一个现行,或者……哪怕是突然睁开眼睛,吓他一吓也好。

闹钟在他揉在被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响起来,但一瞬间又被按灭——房间隔音不好,他担心会吵醒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睡下的禾子肖。刮胡子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先烧上了水,洗漱完毕之后顺便把水池里的锅碗瓢盆也洗了,当然还包括昨天晚上给禾子肖装咖啡的保温杯。

那是他的保温杯,但早已不是第一次在他们两人之间传递和共用。清洗杯口的时候卓羽的指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禾子肖好看的唇形,但很快他又甩开思绪,心里把对“幼稚”的鄙视替换成针对“婆婆妈妈”。


禾子肖是在差不多半个钟头之后起的床,那个时候卓羽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禾子肖睡得太晚,因此脸色总是不太好;卓羽看了他一眼,转身又给他冲了一杯八宝茶。

“你要出差啊?”禾子肖洗漱完毕,在餐桌前落座的时候终于问出了前一天晚上就想问的问题,说话时目光朝着门口墙边靠着的行李箱扫了一眼。

“嗯。”卓羽点头,“有个剧组要去新疆取景。”顿了一下,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去一个星期。”

“哦,”禾子肖闻言似乎是怔了一下,捧着八宝茶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那什么时候走?”

“马上。你慢慢吃。”卓羽说着已经三两口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就起身回房间换衣服。

禾子肖被卓羽的动作晃得直眨眼睛,直到他风风火火地从他身边拖走箱子,又听见身后门响,才霍地松了一口气,安定下目光和一直起伏不定的心。

屋子里顿时又回复了寂静,像是每一个他加班的深夜乃至凌晨,除了客厅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指针的嘀嗒声,就只剩下他和卓羽两个人的呼吸——等等……两个人?

禾子肖突然觉察出什么不对,蓦然转身看向身后。在他身后沉默了许久的卓羽就在同时伸手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宽阔的胸膛连同宽大的羽绒服一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你连再见都不跟我说啊……”肩膀上传来被卓羽的下巴硌住的微痛,但是禾子肖的注意力却全在耳边。卓羽像是憋闷久了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含糊,里面透着些被他刻意掩盖了很久的,小孩似的撒娇的意味。

禾子肖有点想笑,但耳朵却被卓羽的气息熏得发烫。他泯住唇,脑子里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多大了还撒娇——你不也没跟我说再见么?”

卓羽闻言微微一怔,然后闷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松开手,而是磨磨蹭蹭地又抱着他耗了一会儿,才重新站直了身体伸手勾住行李箱的拉杆,闷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嗯,注意安全。”禾子肖这回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一直看着他出门。

卓羽一言不发地点头,走进电梯之后摸出手机,给禾子肖发了一条微信:【保温杯里有咖啡。】没想到禾子肖发回来的却是一条完全不相干的语音:“圣诞节大概碰不到了,提前祝你节日快乐。”


5. 那座山丘


禾子肖在把语音发出去之后其实犹豫了一会儿,一直长按着那条语音,想要撤回那条消息。但是他可能犹豫的时间太久了,到真正按下按钮,已经超过了可以撤回的时间。他于是有点讪讪地泯起嘴唇,目光瞥向面前一侧那个印着哈士奇的保温杯,指尖不经意地扫到语音条,自己的声音传出来,听得他尴尬到耳热,赶紧退出界面。

“我大概是疯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看了一眼盘子里已经冷掉的早餐,草草把它们咽下去。距离出门上班还有些时间,他于是倒了杯热水,走进起居室。

卓羽的房间门正对着起居室,门是敞开的,禾子肖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收拾得很整齐的床铺和写字台的桌面。他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走了进去,站在房间中间环视一周,最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卓羽从小睡觉就不爱关窗帘,反而每次离开房间才会把窗帘拉严。禾子肖记得少年时常被卓羽的父母在大夜班的晚上请到家里代为照看卓羽,那个时候他就曾经问过他为什么,结果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禾子肖就想他可能是怕黑吧——小孩子都怕黑,但是男孩却多半都不愿意承认,于是后来再有这样的机会,他就从家里带去一个小电筒,在卓羽睡觉的时候把灯光对着墙根,再用手帕盖上,只留下微弱的光,两节电池一直可以坚持到天亮。

那样的光线……大概也就跟现在的小夜灯差不多吧……

禾子肖一边回想,一边下意识的把目光转向卓羽床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早上已经被关掉的淡紫色的小夜灯。那是个猫脑袋的形状,很有几分可爱,禾子肖一直觉得那应该是某个女孩子送给卓羽的礼物。

卓羽这样的男孩天生讨人喜欢,工作又在那样一个到处都是或美丽或可爱的女孩子的圈子,想必得到的关注一定不少。

她们和他不一样,她们和卓羽之间不会像他一样,横亘着年龄以及性别这样无法逾越的山丘。


6. 可以不见,也可以不接触


卓羽在到达新疆不久就直接投入了工作,他跟着导演一起到取景地点实地勘查了一天,第二天就带着车队实地练习。

车技师的工作强度大并且集中,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工作以外的事情,因此一连四天,他只在第一天下飞机的时候给禾子肖发过一个报平安的信息。

不过两人对此早也习以为常了,况且以他俩现在的关系,过多的嘘寒问暖反而显得矫情——这是他出差的前一天禾子肖在他追问他为什么总加班的时候发给他的信息,也是他那天特别生气的原因。

心里可能多少有点报复的意思,卓羽很刻意地也没有向禾子肖提起自己要出差的事情,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开口询问。他本来也没打算告诉禾子肖这次要出来多久,但是话到嘴边却还是没忍住,又或者,是他面对着禾子肖根本就什么事都忍不住,什么气都气不了多久。

他觉得禾子肖就像他生命里的一个BUG,他可以不见,也可以不联系,甚至可以不接触,但只要一站在他面前,甚至只是隔着视频看见他的脸,他都无法对他真正做出除了笑以外的表情——面无表情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还好只是一个临睡的夜晚,外加几分钟的白天。

心下默默吐槽了自己一会儿,卓羽听见导演叫自己的名字,赶紧把手机装起来走过去。

那边山头上男主正在走戏,卓羽看过剧本,知道他一会儿要对着山的那一边大喊女主的名字,对着天空呐喊:“我爱你,和我在一起。”

车戏在那之前,卓羽要作为男主的替身把车从山坡开上来,让车在山头前面做一个大甩尾的横移,再跟一个远景从车里冲出来跑上山头,之后才是中景和特写,拍男主的镜头。车戏的技术上没有难度,对于卓羽来说,有难度的反而是带着男主的情绪从车里出来跑上山头这一段。本来这个远景也应该由男主来演的,但是导演想要一个长镜头,所以从车爬上山坡到人爬上山头镜头不能断,因此只能由卓羽作为替身来演这一段。

好在卓羽也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了,三两条顺下来自己也找到了情绪。就像男主在给他讲戏的时候跟他说的,他想象着自己有想要追逐的感情,有想要得到的人,并且迫切地想要把自己的情绪表达给对方听。

卓羽觉得其实自己根本不用想象,因为在他心里一直就有那么一份感情,就有那么一个人,他也迫切地想要把情绪表达给对方听——

他奔上山坡,在干冷的空气中对着天空大喊:“我爱你——和我在一起——”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7. 相隔两地的视频通话


车戏的外景集中,强度也大,短短一个星期把卓羽硬是熬瘦了一圈。外景地干冷的空气配合白天宛如紫外线直射般的日照把他的肤色也晒黑了两度,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莫名增添了几分增长了年岁似的沧桑感。

卓羽有每天健身过后照镜子的习惯,但这些日子因为赶进度拍摄,连洗澡都是匆匆忙忙。好不容易等到外景杀青,他在庆功宴结束后回到房间蓦然打开洗手间的灯对着镜子望了一眼,一瞬间居然有点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

周身忽然就被一阵强烈的疲倦感包裹住,他拄着洗脸台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心中莫名翻腾起一阵情绪。

有点小孩子气,像是小时候在家挨了训,守在自己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转几个圈圈,就安耐不住地要往外头跑。

那时候他人小心也单纯,交友圈不算广阔,却还是有几个能说话的朋友。然而若是受了委屈,他却从来不会去找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只会拎着自己散乱的书包,拖着看似脆弱老实的步子往禾子肖家跑,并以请教功课为名给争取到一个喘息的空间。

禾子肖跟他颇有默契,通常也不多问,只把自己房间的一角让给他,如果天热就给他买根冰棍儿,要是天冷则塞给他一个肉包。

回忆见缝插针,悄然汹涌而来,在周身疲倦的裹挟之下撬动了他在心里按了这许多天的心思,促使他摸出手机给禾子肖弹了一个视频。

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卓羽才蓦地回了神,有些慌张地扫了一眼时间,担心自己搅扰了对方本来就不太规律的睡眠。

不过他心里刚刚兴起这样的念头视频就接通了,画面上却没有人,只有禾子肖的笔记本电脑外边框的一个仰角画面。伴随着那人一声“这么晚还没睡?”的不经意似的问候,手机里传来噼里啪啦一阵键盘敲击的声音,很明显是禾子肖又在接着晚间的思维高峰争分夺秒地敲打着他的某个新的或是又被打回修改的策划案。

“你不也没睡么?”条件反射地回复了这么一句之后就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好,卓羽觉得有些泄气,捧着手机走出洗手间一头倒在床上。

“我还在公司呢。”禾子肖也应了一句,紧接着一阵飞快流畅的键盘声,然后停顿了一下,接上几声鼠标点击的咔哒声。

卓羽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默不作声地盯着手机视频上静止的画面,又套路似的追问了几句类似“晚饭吃了吗?”、“什么时候能回去?”之类的问题,终于安奈不住地又翻了一个身,伸手抓过一个枕头抱在胸口,把全身的重量卸上去,死死地压住。


8. 哥哥看看我啊


“哥你看看我啊~”一个句子随着卓羽调换姿势的气息从他嘴里飘出来,软绵绵地听着没什么力气,还带着点儿时惯有的含混不清的咬字。

禾子肖那边的键盘声蓦地停住了,手机里传来一阵“咄咄咄”像是手指不自觉敲在桌面上的声响。

卓羽侧耳听了一阵,等到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竖起手机让摄像头正对着自己的脸,同时靠近麦克风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哥,你看看我啊~”

又等了差不多有半分钟的时间,手机视频上的画面晃动了一下,出现了禾子肖的脸。他大概是把手机竖起来靠在了笔记本的屏幕上,而把双手拢在键盘上,使得画面中的他看起来很像危襟正坐在等着开会或者做报告。

卓羽见状笑得更开,而禾子肖却像是叹了一口气,泯了泯嘴唇才开口:“你喝酒了?杀青了?”

“嗯,杀青了。”卓羽点点头,回答得异常乖巧,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出发之前两人在家里那种近乎冷战的气氛,和他离开之后的杳无音讯。

禾子肖顿时觉得有些气闷,同时又有点好笑,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里卓羽的脸,突地长舒一口气,切断了视频。


9. 回家睡觉


【回家睡觉!】

他在卓羽紧接着发过来的几个不解的表情包之后默默甩过去一个双关的句子,接着在几秒钟之后收到一个毫无歧义的【好。】和伴随着一个航班号的吐着舌头的狗头表情包。


终于写完了,惯例来放txt。这篇文章是我写佑猴文以来写得最磕磕绊绊的一篇,大概是人老了,心境也变了。

还是想跟之前追文但追到一半被坑的亲道个歉,同样也感谢包容我的任性一直等待的亲。

今后应该是不会再写佑猴文了,但只要他们还在那里,我相信一定会有更爱他们的人会继续笔墨。

以上,希望他们每一个都幸福。

Forever H.O.T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kZseBMmO3ZbONzbewBk7xA

提取码:rnpt 



Vol. 30


安胜浩戴着口罩压着帽檐,在行李转盘前混入人群,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过几个人或多或少的小团体,倏地转入桥廊。他的动作顺滑而流畅,如同深海中的一条小鱼一般游走自如,只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再度没入另一波人群。

“走位风骚啊胜浩哥~”耳机里随即传来一阵少年音的赞叹,虽然音调起伏不太明显,而且音色特殊,但是安胜浩知道这就是李在元的声音,并没有经过变声处理。

安胜浩并没有回答,但微微晃动的脑袋却显示出他确有几分得意,在别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听着音乐摇头晃脑。

耳机里李在元的声音此时再次响起,音调里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玩笑意味,反而是十足的严肃:“还有十分钟,果然没有任何人按照跟你约定的装扮出现,不过我锁定了五个嫌疑人——胜浩哥,你要小心。”

安胜浩点点头,抬眼状似漫无目的地朝四周看过去,然后抬手在耳机上敲击几下,通过敲击的密码让李在元把五个嫌疑人的位置和特征告诉他。

李在元一一作答,而安胜浩根据他的描述,在人群中逐一锁定了目标。

“五分钟。”李在元提示了一下时间,其间安胜浩开始避开人群,在某个防火门旁边急停转弯,拐进一个拉着禁止线的通道。

那五个人之中果然也有一个人动了起来,但他的速度看起来比安胜浩还要隐蔽和迅速,只一眨眼就完全消失在原先的位置。

然而安胜浩却清楚他的每一步移动——李在元的声音不断在耳机里提示着,直到他走到一处暂停使用的洗手间门口。

“你只有三秒钟的时间,胜浩哥。”李在元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了下去,因为他的监控视频里,那个人也来到了那个洗手间门口,并且从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缝中飞快地翻出一支柳叶刀。

监控里安胜浩极其轻微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周围所有的照明便顿时暗下来。

三;

二;

一。

当四周恢复明亮,洗手间门前已经空无一人。

半小时之后,前来撤除暂停使用标牌的保洁工在走进洗手间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安七炫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刑警,那个时候机场保安也刚刚赶到。

“我已经通知局里了,法医马上就到,拉好警戒线。”他向保安组长出示了一下证件,然后一个人走进去查看尸体。

他非常不习惯看着那人现在的样子——面色苍白,毫无生气,脖子上一道细而长的血槽开得宛如外科医生一般精准。

他的脸色也立刻变得苍白,随后而来的瘦高个子法医看了他一眼,从口罩底下飘出一局:“新来的?要吐出去吐。”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通道内却能传出很远,一句话把警戒线内外几乎所有机场保安和闻讯赶来的警务人员注意力全都拉了过来。

安七炫却没有在意,只是摇摇头站起身,有些凝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是我的卧底。”

“……节哀——交给我吧。”那法医闻言开解似的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转而蹲下去查看尸体,接着在安七炫终于平静了似的重新凑过来向他询问尸体情况的时候压低嗓音吐槽了一句:“戏有点过啊~”


同一时分,原本时至凌晨而略显冷清的警察局因为机场突发的命案而逐渐恢复了忙碌,询问室外面负责张佑赫案件的留守警员也暂时被调开去整理传真文件。

张佑赫睁开眼睛,大致测算了一下时间,正在侧耳倾听询问室外面的动静,就见门突然被人打开。

那是个年约六旬的矍铄老头,张佑赫眯眼朝他肩上肩花张望了一眼,嗤笑一声之后眼神渐渐变得凌厉。但他眼睑低垂,一瞬间已经遮掩了过去,再看向他的时候又是平常那种慢条斯理、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是张佑赫?”来人身上有一股非常浓重的军警气质,挺直的腰背和凌厉的眼神无形中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然而张佑赫却没有回答,而是语调平和地也问了一句:“总警司?”

“你眼光不错。”总警司微微颔首,却不再说什么,而是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张佑赫眼前。那是机场发来的尸体照片,看得出拍摄照片的人时间很有些紧迫,所以画面有些模糊,但即便如此张佑赫还是能一眼就认出那是安胜浩。

“你什么意思?”张佑赫抬眼看向总警司,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总警司还是捕捉到他看见照片一瞬间的眼角抽动。

这个细微的表情让总警司觉得成竹在胸,他扬起眉,在询问桌对面居高临下地注视张佑赫:“加上他,你现在背了两条人命,我想除非你有通天的本领,否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这儿走出去。”

“你凭什么说他是我杀的?他死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但是张佑赫不为所动,反而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里,摆出一个看起来更为放松的姿势。

“就凭他是安胜浩,凭你和他曾经有过的关系,以及他在你的场子里豪赌过的视频。”

“那些和他的死都没有直接关系,我已经很久都没见过他了,而且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里。”

“这些都不重要。”总警司笑了起来,“重要的是他是我们警局派出去的卧底,而他在经历了我之前说的那些事情之后,死了。”

顿了一下,他又从手机里翻出一个文件打开,翻看了几页之后推到张佑赫面前:“而在临死之前,他向人出卖了你二十四家赌场的安保文件。”

张佑赫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些坐不住了,眼神凌厉地瞪向他:“你想干什么?”

“我并不想干什么。”总警司看见他的表情,抬手向下虚按了两下示意他冷静,“我只想告诉你,这个案子的逻辑是这样的。但是如果这个逻辑当中有一两环不成立,这事就会像你说的,跟你没有直接关系。”

“所以……你可以帮我让它不成立?”张佑赫似乎平静了一些,接着挑眼向他看过去,但脸上仍然看不出表情。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是兵你是贼,我的目的是要给你定罪。”总警司摇摇头,慢慢退了一步,接着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的戏太过了。”

然而张佑赫的表情却并不像他预料得那样慌乱,反而嗤笑了一声,也学着他压低了嗓音道:“但还是把你钓出来了不是吗?”

“什……什么意思?”这回反倒是总警司心里没了底。

“意思就是……我是贼你是兵,你给我定罪需要证据,而我只需要你走出来,站到我的面前。”话音落时,四周所有的照明在瞬间熄灭。


两周之后,社会新闻铺天盖地地报道了一件贯穿十五年的警界丑闻,丑闻涉及警界高官利用职务之便包庇跨国洗钱集团,残害卧底警员,并将罪责推给黑道社团。相比之下,某黑道社团的掌舵人为了给父亲报仇,与卧底警员联手拔除毒瘤的故事却被渲染成至情至性。

案件涉及的警界高官被刺未死,却在重伤期间被掀出诸多证据,以至于出院即入监。而为父报仇刺杀高官的黑道社团掌舵人虽因为故意伤人被捕,但原本指向他身上的两项杀人罪名却均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驳回不予起诉。

之后两桩案件先后开庭,高官背叛终身监禁,而黑道社团掌舵人却因对社会有重大贡献和自首情结仅获刑五年。判决当日,有一条极短的娱乐小道在大量的社会新闻报道中被提及,那就是前不久闹出豪赌丑闻之后即人间蒸发的艺人安胜浩疑似出现在法庭审判的听众席。


尾声


五年后。

清潭洞的机能概咖啡店结束了一轮的装修,新老板申请移走了店门正前方的一支电线杆,把整栋楼的市值提升了50%。

社会财经版块用了很小的篇幅报道了这一事件,同时刊登了咖啡店新老板的照片,并将他曾经是两江地区黑道扛把子的身世很是渲染了一番。

有趣的是这张报纸的对面版块上也印着一篇带有身世渲染的报道,而报道的主角正是五年前曾经因为豪赌丑闻而在正当红之际退出演艺圈的艺人安胜浩。然而现在刊登这篇报道的却是财经版,而安胜浩也艺人成功转型为实干家,这一转变让笔者在篇尾很是煽情了一番。

刊登这两篇文章的报纸是周一的早报,A馆门前,李在元靠在安七炫的车上跟他一起吃早点,一边吃一边抖着那两页版面吐槽:“卧槽这是全世界都帮着喂狗粮啊,就这样照片都能给印得脸对脸,这真是,不服不行。”


文熙俊也是一大早就被报纸喂了一嘴狗粮,好在他已经结婚了,媳妇儿还给他生了个可爱的小姑娘。因此他的反应并不如李在元那么强烈——其实李在元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他不也三天两头开着小破车拉着安七炫往家里跑么?

不过两相比较之下确实还是报纸上这两只更招人烦吧……

他正皱着眉头抖落着报纸打算把那个版面翻过去,手机就叮的一声亮起来一条信息:【例行汇报发你邮箱了他昨天睡得晚不去了。】看都不用看,发件人是张佑赫。


然而真正的发件人却是安胜浩本人,他拿着张佑赫的手机摆弄了半天,伸了个懒腰,起床吃饭。

张佑赫正站在炉灶前,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攥着自己的手机,嘀咕了一句:“你们不是有专线么?为什么总是用我的手机发消息。”

“你的手机不容易被监听啊。”安胜浩懒洋洋地走到餐桌前坐下,一眼看见桌子上的海带汤,轻笑着拖过来先喝了一口,“这样就不用老是输密码,我现在记性不比从前,要是万一哪个字母输错了,熙俊不是要担心半天?”

张佑赫闻言不置可否,端着早饭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低头在他耳后到颈侧的那条细长的伤疤上轻轻落下几个浅吻:“如果不是他们把你伤成这样,不把他们拔干净不甘心,我怎么也不会继续让你干了。”

安胜浩被他亲得有点痒,却没有让开,反而稍稍侧头把额角靠上他的下巴:“我也不甘心啊,你坐了五年牢,而我们只拔掉他们一个黑警。”

“我没关系的。”张佑赫还是从前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环抱住安胜浩的时候眼中尽是柔情。

“我也没关系啊,只要有你。”

“嗯,只要有你。”

【END】


Vol. 29


到达江边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打捞起来,安七炫顾不上同事惊异的眼光,冲上去一把掀掉盖尸体的白布。

不是Tony!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脑仁却因为极端的紧张和之前全力的奔跑而像针扎似的疼。但是心中的疑虑和担忧却更甚,他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回到自己车里摸出一瓶水,第一口灌了下去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好难得你这么大的个子能跑这么快,百米冲刺成绩不错吧?”

安七炫吃了一惊,瓶子里的水洒了一身。他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手已经摸到了枪带,眼睛下意识地朝车内的后视镜里看过去,却不像看见的竟然是Tony的脸。

“就是这警惕性还是不太行啊,居然连车都不锁——你这又不是警车,是个人都敢上吧?”Tony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了车的后座,这会儿正从他的椅背后面探出脑袋,一边躲在阴影里从窗口向外观察江边的情况,一边继续他的调侃,“而且你太好骗了,跟我完全没有默契。”

安七炫是公认的好脾气,很难得被人招惹到发毛,这时却连身上的水都顾不上打理,回头冲着他就是一龇牙:“想死吗?”

Tony缩了一下脑袋,却还是闷声笑了一阵,直到安七炫发动了汽车开离江边才恢复了正经,拿出几张纸巾隔着驾驶座的座椅帮他蘸了蘸身上的水。

“没事就是水而已,一会儿就干了。”安七炫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两次,终于叹了一口气,方向一转弯进一条没有摄像头的小巷,“到底怎么回事,这是做的什么局?”

Tony看他一眼,扔掉手里的纸巾重新半靠着坐进后座,打开了一瓶不知道从哪里顺手摸出来的水,喝了一口:“希望是终局。”


警察局,询问室。

张佑赫面无表情地逐条回答完办案警察的例行询问之后,就被一个人晾在这里干等。他倒并不着急,只是手机被收走了有点无聊,于是百无聊赖地敲了一会儿桌面,然后干脆用卫衣的帽子盖住脑袋,扒在桌子上睡觉。

外面负责监视的警员很有点不爽,但是尸体刚刚拉回来,连尸检都没完成,能做的工作有限。好在到目前为止张佑赫的态度也还算配合,而且他的背景在那儿放着,所以不爽归不爽,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倒也没有人主动来找他麻烦。

总警司在这个期间过来看过他一眼,但只粗略询问了警员几个问题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其实离询问室很远,单独隔离的空间让他在需要思考的时候可以获得绝对的安静。

现在他正安静地站在这个空间里,塞着耳机用自己的手机接听一个电话。在他的桌面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个无声的画面,画面的采光很不好,明显是红外线摄像头的隐藏拍摄。画面的内容也很短暂,是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的手,用一柄匕首划开了另一个人脖子上的气管,因为镜头方向的缘故,虽然光线很暗,但还是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抓住别人手的男人正是张佑赫。

“我们已经核实过了,你手上也有拷贝,那段视频确实没有经过剪辑。”耳机里一个声音正在安静地叙述着,他只是听,没有做出任何回复,“所以我们觉得可以再相信他一次——他的确可以拿到那二十四家赌场新的安保资料。”

停顿了一下,那个声音继续说:“我知道你会说他上一次提供的资料完全不可用,但那是因为张佑赫和李在元在我们行动之前就收到了风声,重新做了调整,而不是他的资料有误。现在李在元不在韩国,只要你能有办法控制住张佑赫不让他保释,我们就还有机会。”

“这样太拖泥带水了。”总警司听到这里终于开口,“我们不是在商场买东西,拿到的货不对板,还要找售后,像这样的交易如果一次不成功,就应该直接了当地处决。”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电话里的声音笑起来,“所以这一次我选择跟他当面交易。”

“当面交易?他同意?”总警司这次连眉头都皱了起来,“他是金牌卖家,我不信他不懂这么做的风险。”

“风险当然有,但是对他来说,可能金字招牌更加重要吧,况且他的交易选项里本来就有当面交易,当然了,地方是他选……”


首尔,仁川机场。

凌晨,红眼航班。


Vol. 28


如果说安胜浩是张佑赫的那个“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人”,那么张佑赫对于安胜浩来说,应该就是那个“完全抵抗不了的人”。这种抵抗不了并不是体力、脑力或者其他客观能力上的无法抗衡,只单单关乎主观,或者更直白点说,仅仅是关乎感情和激情上的吸引。

张佑赫在体能上是优越的。张佑赫有他喜欢到骨子里的相貌和外形。张佑赫和他的契合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像是天生一对的搭配,他懂得他的需求,更明白如何给予和满足。

安胜浩其实并不经常思考有关爱情的问题,虽然他的性格当中与生俱来便有这一部分的感性成分,但因为身份使然,他曾经长久地将这一部分隐藏甚至封存。但是面对张佑赫,即便心知肚明他们两人之间横亘着几乎无可跨越的鸿沟,安胜浩却还是不止一次地想要从理智的边缘掀起一角,尝试着去触碰这份或许真的应该被封存的感情。

不过他也不至于像那些狗血的电影或者电视剧一样非得把自己弄得非黑即白、痛不欲生,毕竟他自己本就习惯于游走于灰色地带——就算娱乐圈星光璀璨确实比反毒反黑的同事好过一些吧,但谁说五十度灰它就不是灰呢?况且以现在他和张佑赫所站的立场而言,至少在这个案子之中,他们两个人都踩在黑白交界点,因此他总是忍不住会去想,或许……这一切其实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某种必然,又或者……在满足某些条件的情况下,他和张佑赫可以有个幸福美满的收场也不一定。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攒着些思维线,安胜浩在尝试着把它们圈成思维导图的时候,突然觉得张佑赫的动作比之前蛮横了很多。他抑制不住地哼出几段鼻音,费力地睁开发红的眼睛,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发尾,嗓音嘶哑地伏在他耳边张了张口:“唔……你想……弄死我?”

“是你走神了,我在叫你回来。”张佑赫舔了舔嘴唇,舌尖从他的耳钉边上扫过,说话的时候把掐在他腰上的手松了松,改用两条手臂紧紧圈住。

安胜浩顿时一句反驳的话都没再说出口,全身仅剩的力气都用来维持住自己不被晃到散架,直到又一次临界,才终于脱力地瘫在张佑赫肩头。

张佑赫也喘得很厉害,他在安胜浩的耳边打趣,说伺候他比伺候楼顶的玫瑰花辛苦多了。

安胜浩在心里朝他翻了个白眼,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还是挣扎着吐槽一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张佑赫咧着嘴直笑,许久之后抽身离开,到浴室去给安胜浩放洗澡水;回头要去抱安胜浩的时候,却见他一卷被单滚出去老远:“我饿了,你去做饭!”


落霞轻染,暮色中窗外灯影斑斓。

安胜浩难得有个清闲日子,心想干脆堕落到底吧,洗完澡就赖在床上不起来,连饭都是张佑赫喂着吃完的。

张佑赫也乐得宠他,收拾完之后就上床抱着他一起看电视。

安胜浩是真的累了,也终于放松,看了没一会儿就窝在张佑赫怀里睡着,眉头很难得地完全松开,睡得深沉。

张佑赫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在他呼吸变长的时候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又顺着他的颈背滑下来摸着他的纹身轻轻摩挲,终于喃喃念了几声“Awesome boldness……”,也睡了过去。


三天后,周日。

安七炫在上午七点收到一条信息,号码他没见过,但信息的加密方式他却很熟悉。他迅速把信息输入电脑解密,得到的内容却令他十分吃惊:【张佑赫要杀我。】

——是Tony。

他几乎立刻立刻就可以确定,于是飞快地打开电脑,试着用系统追踪发短信的手机的信号来源。

然而无果。

他立刻又连通了李在元家里的监控系统,却只看见了周三下午一点左右安胜浩从正门进入小区的影像。

这个情况与安胜浩曝丑闻失踪的时候很有些相似,但是安七炫还是嗅出了其中截然不同的气味。他立即穿戴好装备,又向局里打了个电话报备,驱车来到张佑赫居住的小区。

事实证明他的专业直觉还是相当过硬的——安七炫到达小区门前的时候,正看见张佑赫的车被四辆警车堵在门口。他本想下车问问情况,但见张佑赫跟几位同事没说几句就一同上了车,便赶紧开车跟上。

警车一路开到警局,安七炫跟着他们下车,在距离三四米之外的距离状似不经意地跟着,直到眼见着张佑赫被带进了询问室才漫不经心晃到一个在门口待命的同事跟前问道:“谁啊,这么大架势,四辆车带回来?”

那同事抬头看见是他,便转头看了询问室的方向一眼,又小心看了看两边没人才低声道:“张佑赫,听过没?两江地区的扛把子。之前害得我们一直加班盯场子的就是他,好像是被人举报了几个地下赌场,这不,头儿让人带回来问话。”

安七炫闻言挑了挑眉:“赌场有什么好问的?他的场子里哪家不设赌局,也开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这次这么大动干戈?”

“听说……是场子里死了人。”那位同事见他一脸不屑,又朝两边看了看,凑到他身边更加压低了嗓音开口,“有人把视频寄到总警司那里了,拍得清清楚楚,是他亲自动的手。”

“谁死了?”安七炫顿时心里一沉,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吓得同事赶紧拉了他一把,让他小声点。

“不知道。”那同事摇摇头,顿了一顿大概不想再说下去,但是憋了一会儿又没憋住,“说是视频里还有他抛尸的全过程——他把人扔汉江里了,外面的兄弟一早就出去打捞,现在还没消息……”

话没说完安七炫却已经再也没心情听下去,转身走了几步就飞快地跑了起来,冲进车里朝着汉江方向驶去。


Vol. 27


说归说,但是安七炫和Tony心里都很清楚,这样的主动暴露如果不能安排得合理巧妙,其实无异于打草惊蛇。毕竟现在的安胜浩并不是什么已经打入集团核心或者掌握关键证据的卧底神探,在这种时候暴露于不暴露,对于洗钱集团而言,根本无关痛痒。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不得不将工作的目标从始终只能浮于集团外围的娱乐圈转向真正有可能关联到核心的黑警,就像安胜浩从前常常跟文熙俊打趣的时候说的:“东方不亮西方亮嘛~”有时候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地转换一下思路,反而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一场电影两个半钟头,情侣座里的两个“被放了鸽子的失意男子”,一个在中途就退了场,一路走出去都在拨着电话。另一个独自一人看完了整场电影,却实在没有心思去看片尾的字幕了,在片尾曲想起来的瞬间立刻飞快地离席。

他头上鸭舌帽的帽檐压的很低,但在走到出口的时候被已经预先推进来的保洁车阻了一下,在头顶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正对着光线停顿了一会儿。这时候如果有人正好看见他的脸和他背后大荧幕上男主的彩蛋,一定会发出惊叹。

幸而,放映厅里的其它三人都还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字幕和彩蛋,而保洁阿姨的注意力也并不在此。Tony因而只是停顿了一下就又依照自己预先设定的路线离开。

他没有走原路返回,而是绕了点距离,先乘了一趟巴士,又反向乘出租车回到张佑赫家所在的小区的另一个常规出入口,刷了张佑赫的门禁卡大方地走进去。

那个时候张佑赫正在屋顶收拾花园,驱赶前来偷食花籽的鸟儿时一眼扫见他的身影,一言不发脱下手套,转身回到屋里。还没走到门口,Tony已经拿了钥匙开门走进来,迎面对着他挥挥手,say了一声“Hi”。


“你去哪儿了?”张佑赫不同于安七炫,毕竟相识不久就见过安胜浩叼着烟从马桶上站起来扯着裤子给自己开门,因此对于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模样反而觉得真实。

“有点事。”安胜浩回答得应付,但是看见张佑赫的时候整个人却下意识地放松下来,换鞋子的时候随手把钥匙挂在门边的挂钩上,一举一动就像是平常出门一趟回到家里一样。

他的这个状态让张佑赫觉得心情不错,于是自己也松开了紧锁的眉头,转而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来两罐汽水。

“果真二十四孝好老公啊~”安胜浩接过汽水弯起眼睛对他直笑,见他瞥了自己一眼没搭理,有些悻悻地耸了耸肩。

张佑赫对他毕竟还是了解的,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有动作,试探着偏了偏头,叫了一声:“胜浩?”

“别吵,想事儿呢。”安胜浩也瞥了他一眼,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一只手撑着腮帮子坐在桌边,另一只手捏着汽水罐子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张佑赫却从他眼中看出他的严肃——那是艺人安胜浩绝对不会露出的神情,因此张佑赫几乎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的是哪方面的问题。而一旦面对这个问题,张佑赫跟他就是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即使他是警察,而他在黑帮,即便有朝一日他们可能终究还是会站到彼此的对立面上,但此时此刻,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却是真的可以同舟共济。

张佑赫从不喜欢过分去考虑模糊不清的未来,他做事喜欢把目标定得短而清晰。因此他丝毫不带芥蒂地走过去坐在安胜浩身边,再自然不过地顺着他的话题问出自己的疑问:“怎么,遇到瓶颈了是吗?”

“你不也是吗?”安胜浩的回答总是令他神清气爽,或是精神振奋,而他朝着自己斜眼瞥过来的眼神则总是让他觉得可爱得无以复加。

张佑赫觉得自己心里的小玫瑰又开花了,并且一丛一丛,鲜艳而茂盛,而这正是他心目中它本来应有的样子。

心下微微一动,张佑赫的眼神又柔和下来,盯得安胜浩不自觉又开始眨眼睛。张佑赫想起他第一次面对自己舒展开身体时曾经捂着他的眼睛说他眼里有钩子,心里就一阵笑意满满地几乎要溢出来。

安胜浩本来还在等他的下文,结果盯着他越看越觉得耳朵发烫,许久之后终于叹了一口气,伸手勾过张佑赫的脖子,凑过去要吻。

张佑赫反而停顿了一下,向后让出一点距离,几乎蹭着他的唇尖开口:“你不是在想正经事?”

安胜浩双唇微启,佯怒地露出一小排尖牙:“我想你也是正经……”话音未落,张佑赫已将他整个人勾过来托抱在腰间,一路纠缠着唇舌走进卧室。


Vol. 26


娱乐圈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新闻的地方,而网络时代大浪淘沙,没有多少新闻能真正长久地占据大众的注意力。一部新片的票房刷新和一个演员的豪赌丑闻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最后的归处也不过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前后不过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这个世界上就好像从来没有过安胜浩这个人似的,除了那些刚刚兴起不久的粉丝站之外,已经很难得再有人会去追问这个人究竟去了哪里。众多的小道流言到最后都渐渐被推定成一个最合理的结论:封杀并且雪藏,或者永远消失在娱乐圈。

J的账号也一直没有再更新,而由于账号之中原本关于安胜浩的一切都被删空,这个账号也几乎相当于炸号。不过与艺人安胜浩的消失一样,这个小小的变化也没能引起更多的关注。当新的一周到来,新的电影上档,新的娱乐新闻占据了热搜榜和话题榜,这个世界就似乎立刻又恢复了它的浮世繁华,现世安稳。


Tony戴着鸭舌帽,从张佑赫家的小区后门弯出来,沿着来时记下的路线小心地避开交通和安全监控摄像头,一头钻进对面那条巷口开着的7-11。

这个7-11因为靠近加油站,因此是有洗手间提供的。Tony前一天晚上出来打探过一次,知道洗手间的气窗可以容他进出。

气窗的位置临街,与之前他来时走的那条暗巷平行,但是工作日行人也不算多。他瞅准一个时机跳出窗口,快走几步之后在下一个转弯口汇入人流,很快进入地铁站,消失无踪。


安七炫也在差不多十点半的时候离开了警察局。他在车里换了身衣服,然后重新下车走出停车场,并没有走惯常的警用通道离开。

他自从接到李在元发来的文件之后就更加小心自己的行踪,因为他不仅要像从前一样避开敌人或者普通人的耳目,更重要的是要避开所有可能的来自警察局内部的眼线。

他不知道这些眼线从前有没有跟踪过他,他只能暂且相信自己一贯以来的严谨作风——警察局一共有三个出口,而他从没有固定从哪个出口离开过,无论他出去的目的是不是见他的UC。


周三上午十一点半的电影看的人不算很多,但也没有到包场的地步,放映厅正中的黄金区域零散地坐着三个人。

这个放映厅的最后两排设有四个情侣座,安七炫和Tony就分别占据了同一侧的前后两个情侣座。

“你选这地方真尴尬。”屏幕上开始播放广告的时候安七炫才终于舒了口气,稍稍侧过身朝着后排的Tony看了一眼。

“灯下黑你懂不懂?”Tony不以为意,两只手向前扒住椅背把自己挂在上面,眼睛却笔直地盯着不时出现着跟自己一模一样脸孔的大荧幕,“而且这是两排情侣座,我有没跟你挤在一起,你有什么好尴尬的。”

安七炫明显有点不太适应Tony和从前几乎判若两人的个性,心里吐槽着到底是不用背偶像包袱了,怎么随意怎么来是吧?

“对啊。”Tony却好像能听见他的心声,瞥了他一眼之后笑呵呵地点了点头,然后在他再一次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时候话锋一转:“在元是不是有文件传给你?”

安七炫目光一闪:“你和他有联系?”

“没有。”Tony摇头,同时朝着安七炫的背包努了努嘴,“我总共见过你四次,这是你第一次带包。我不相信警察局能有什么文件是你能拿出来给我看的,除非熙俊有了消息,不然就只有是在元咯。”

安七炫闻言张了张嘴,盯着他看了半天之后终于失笑,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行行行,你厉害,两个都被你猜中了——是在元发来的文件,但里面也有熙俊的消息。”

Tony撇撇嘴,一边有些得意地摇晃着脑袋,一边飞快地借着手机电筒的亮光把文件浏览了一遍,末了轻叹一声:“看起来之前我们推断的没错啊,只是没想到这个黑警的级别居然有这么高。”

安七炫点了点头:“所以现在看来,熙俊的突然失踪确实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两人随即陷入了一段沉默,Tony下意识地伸手到口袋里摸烟,但是一抬头看看深处的环境,只能作罢,转而去拿搁在椅子扶手上的矿泉水。

“你有什么想法?”他喝了一口水,目光再一次落向前面的大荧幕,看着那个与自己前世今生似的安胜浩穿得西装笔挺,站在会议桌前给人指点江山。

安七炫仍旧持续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有些不太确定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希望Tony可以看见自己说话时的神情:“有一个办法是主动向他暴露你。”

“办法不错。”Tony点点头,无论是神情还是声音都不带半点犹豫,“不过这个步骤……咱们得好好拿捏。”


Vol. 25


思念这东西其实是有点矫情的,不说出口的时候可以长年累月地隐在心底,不求得解,但一旦说出口就会翻江倒海而来。安胜浩曾经问过张佑赫相同的问题,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说出这句话的背后隐藏的是怎样一种情绪。

他心里觉得张佑赫很有些鸡贼,但看着他的眼睛,闻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他却有种几乎摆脱不掉的无力。他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沉溺在他的目光和气息里,用更多的吻,或者更多的自己来回答他的问题,抚平他的疑虑。

但是不行。

现在还不行。

他脑子里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厘清,眼下更有太多的问题需要解决。

所以他只有退——狠狠地往后退出一步,不断地眨动眼睑以切断那人对他的无声的诱惑,然后长舒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恢复该有的冷静。

张佑赫对他的反应似乎早有预估,因此只是扬起眉梢,轻轻叹了一口气。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失落,所以默然地垂下眼睑,也向后退了一步,靠坐在餐桌边上。

两人之间就此陷入一段沉默,像是心照不宣地给彼此一个平复情绪的时间。张佑赫把两只手都揣进裤兜里,摆出一副打算畅谈的姿态,却并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安胜浩也没有说话——他四面无依地站在客厅到卧室之间空荡荡的通道里,身上还穿着演出时的白衬衫。他脸上的妆也有点花,浅色的唇膏被吻晕开,糊涂了唇线。

然而即便如此,他整个人却没有显出半分弱势,反而更显得冷静自持。如果不是下意识地不断地眨着眼睛,张佑赫几乎都要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对他连半点影响都没有。

好在,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如果。

张佑赫轻轻勾了勾嘴角,心下蓦然一松,终于还是先开了口:“你想知道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刻也不曾从安胜浩脸上移开,看见他仍然不断眨着眼睛,心里前所未有地觉得一阵踏实。

安胜浩直到这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拉过张椅子跨坐上去,扒住椅背。也不知道是不是眨眼眨得累了,他的目光终于安定下来,再看向张佑赫时却是先对他翻了个白眼:“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应该是全部吗?”


安七炫在李在元的公寓一连看了几个小时的监控,终于确定安胜浩是在演唱会结束之后混在几个粉丝当中离开了现场。监控视频几乎记录了他此后所有的行踪,直到他拿完东西重新离开住处,走进了一条距离他住所不远的暗巷。

安七炫找到了那条巷子两头的所有监控角度,却一直都没有看见安胜浩走出来的影像。他一眼瞥见分屏画面上的网页里新刷出来的新闻大标题,心里终于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难道真的人间蒸发?”

心下随即觉得暴躁起来,他站起身给自己拿了瓶水,喝下去冷却情绪。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居然是李在元给他发了条信息:【监控看太久啦,近视度数会加深。】

安七炫对着信息只停顿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环视屋里一周,几步走过去从正对着电脑桌的一盆绿色植物里拨弄出一个细小的红外线摄像头,没好气地回了一条信息:【你真变态。】

李在元明显不以为意,回复的信息里还带着点调侃意味:【那你得进卧室才行。】

安七炫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本想回他一个“滚”,想想却又作罢。

那边李在元却没有等他回复,而是紧跟着又发来一条信息:【我说正经的,去睡吧,胜浩哥不会有事的。有个文件发给你,睡醒了正好起来看。】

安七炫对着那条信息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喃声吐槽了一句:“你也知道之前不正经啊。”他没有再回复,也没有再去看监控,而是伸了一个懒腰,走到窗边。

时值凌晨,外面的街道将醒未醒,几点昏黄的路灯在将要褪去的夜色中勉力地明亮着。而在他身后的电脑桌上,他用来跟安胜浩联络的老式直板手机的屏幕蓦地亮了起来,显示出一条看起来像是乱码的信息:【WQR3】——SAFE。


傻仔 你见过有人求婚用这个花的嘛?

越过那个山丘~( ̄▽ ̄~)~

传说中的【饿狼般的眼神】✪ω✪
少爷快跑!

【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你手上的戒指?】
【不 赌心】

小甜饼
【亲……亲到了 不会醒吧?】
〖早醒了😳〗

1 /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