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那座山丘


禾子肖在把语音发出去之后其实犹豫了一会儿,一直长按着那条语音,想要撤回那条消息。但是他可能犹豫的时间太久了,到真正按下按钮,已经超过了可以撤回的时间。他于是有点讪讪地泯起嘴唇,目光瞥向面前一侧那个印着哈士奇的保温杯,指尖不经意地扫到语音条,自己的声音传出来,听得他尴尬到耳热,赶紧退出界面。

“我大概是疯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看了一眼盘子里已经冷掉的早餐,草草把它们咽下去。距离出门上班还有些时间,他于是倒了杯热水,走进起居室。

卓羽的房间门正对着起居室,门是敞开的,禾子肖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收拾得很整齐的床铺和写字台的桌面。他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走了进去,站在房间中间环视一周,最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卓羽从小睡觉就不爱关窗帘,反而每次离开房间才会把窗帘拉严。禾子肖记得少年时常被卓羽的父母在大夜班的晚上请到家里代为照看卓羽,那个时候他就曾经问过他为什么,结果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禾子肖就想他可能是怕黑吧——小孩子都怕黑,但是男孩却多半都不愿意承认,于是后来再有这样的机会,他就从家里带去一个小电筒,在卓羽睡觉的时候把灯光对着墙根,再用手帕盖上,只留下微弱的光,两节电池一直可以坚持到天亮。

那样的光线……大概也就跟现在的小夜灯差不多吧……

禾子肖一边回想,一边下意识的把目光转向卓羽床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早上已经被关掉的淡紫色的小夜灯。那是个猫脑袋的形状,很有几分可爱,禾子肖一直觉得那应该是某个女孩子送给卓羽的礼物。

卓羽这样的男孩天生讨人喜欢,工作又在那样一个到处都是或美丽或可爱的女孩子的圈子,想必得到的关注一定不少。

她们和他不一样,她们和卓羽之间不会像他一样,横亘着年龄以及性别这样无法逾越的山丘。



6. 可以不见,也可以不接触


卓羽在到达新疆不久就直接投入了工作,他跟着导演一起到取景地点实地勘查了一天,第二天就带着车队实地练习。

车技师的工作强度大并且集中,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工作以外的事情,因此一连四天,他只在第一天下飞机的时候给禾子肖发过一个报平安的信息。

不过两人对此早也习以为常了,况且以他俩现在的关系,过多的嘘寒问暖反而显得矫情——这是他出差的前一天禾子肖在他追问他为什么总加班的时候发给他的信息,也是他那天特别生气的原因。

心里可能多少有点报复的意思,卓羽很刻意也没有向禾子肖提起自己要出差的事情,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开口询问。他本来也没打算告诉禾子肖这次要出来多久,但是话到嘴边却还是没忍住,又或者,是他面对着禾子肖根本就什么事都忍不住,什么气都气不了多久。

他觉得禾子肖就像他生命里的一个BUG,他可以不见,也可以不联系,甚至可以不接触,但只要一站在他面前,甚至只是隔着视频看见他的脸,他都无法对他真正做出除了笑以外的表情——面无表情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还好只是一个临睡的夜晚,外加几分钟的白天。

心下默默吐槽了自己一会儿,卓羽听见导演叫自己的名字,赶紧把手机装起来走过去。

那边山头上男主正在走戏,卓羽看过剧本,知道他一会儿要对着山的那一边大喊女主的名字,对着天空呐喊“我爱你,和我在一起。”

车戏在那之前,卓羽要作为男主的替身把车从山坡开上来,让车在山头前面做一个大甩尾的横移,再跟一个远景从车里冲出来跑上山头,之后才是中景和特写,拍男主的镜头。车戏的技术上没有难度,对于卓羽来说,有难度的反而是带着男主的情绪从车里出来跑上山头这一段。本来这个远景也应该由男主来演的,但是导演想要一个长镜头,所以从车爬上山坡到人爬上山头镜头不能断,因此只能由卓羽作为替身来演这一段。

好在卓羽也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了,三两条顺下来自己也找到了情绪。就像男主在给他讲戏的时候跟他说的,他想象着自己有想要追逐的感情,有想要得到的人,并且迫切地想要把自己的情绪表达给对方听。

卓羽觉得其实自己根本不用想象,因为在他心里一直就有那么一份感情,就有那么一个人,他也迫切地想要把情绪表达给对方听——

他奔上山坡,在干冷的空气中对着天空大喊:“我爱你——和我在一起——”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4. 突然被告知的远行

在清晨的闹钟响起之前,卓羽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生物钟准得出奇,每当拿起手机,总是恰好比闹钟时间提早五分钟。
他睡觉不爱拉窗帘,因此朦胧的天光得以自由地从床边不远的大玻璃窗里铺散进来,淹没了床头那一点淡紫色的夜灯光线。他的被子被人折过,朝里的一侧好端端地掖在他身下,靠近脑袋的一角被塞在他的枕头下面,这样无论他再怎样翻滚,也不会再被踢下床。
卓羽多少有些懊恼,一是这种长幼分明的关爱总像一道栅栏似的横在他与禾子肖之间,即便他已经尽力成长、尽力想要至少将之扭转至平衡,它却总还是无所不在似的,存在得理所当然。二是这一次他仍然睡得太过深沉了,没有在禾子肖进来给他盖被子的时候及时醒来,捉他一个现行,或者……哪怕是突然睁开眼睛,吓他一吓也好。
闹钟在他揉在被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响起来,但一瞬间又被按灭——房间隔音不好,他担心会吵醒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睡下的禾子肖。刮胡子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先烧上了水,洗漱完毕之后顺便把水池里的锅碗瓢盆也洗了,当然还包括昨天晚上给禾子肖装咖啡的保温杯。
那是他的保温杯,但早已不是第一次在他们两人之间传递和共用。清洗杯口的时候卓羽的指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禾子肖好看的唇形,但很快他又甩开思绪,心里把对“幼稚”的鄙视替换成针对“婆婆妈妈”。

禾子肖是在差不多半个钟头之后起的床,那个时候卓羽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禾子肖睡得太晚,因此脸色总是不太好;卓羽看了他一眼,转身又给他冲了一杯八宝茶。
“你要出差啊?”禾子肖洗漱完毕,在餐桌前落座的时候终于问出了前一天晚上就想问的问题,说话时目光朝着门口墙边靠着的行李箱扫了一眼。
“嗯。”卓羽点头,“有个剧组要去新疆取景。”顿了一下,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去一个星期。”
“哦,”禾子肖闻言似乎是怔了一下,捧着八宝茶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那什么时候走?”
“马上。你慢慢吃。”卓羽说着已经三两口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就起身回房间换衣服。
禾子肖被卓羽的动作晃得直眨眼睛,直到他风风火火地从他身边拖走箱子,又听见身后门响,才霍地松了一口气,安定下目光和一直起伏不定的心。
屋子里顿时又回复了寂静,像是每一个他加班的深夜乃至凌晨,除了客厅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指针的嘀嗒声,就只剩下他和卓羽两个人的呼吸——等等……两个人?
禾子肖突然觉察出什么不对,蓦然转身看向身后。在他身后沉默了许久的卓羽就在同时伸手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宽阔的胸膛连同宽大的羽绒服一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你连再见都不跟我说啊……”肩膀上传来被卓羽的下巴硌住的微痛,但是禾子肖的注意力却全在耳边。卓羽像是憋闷久了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含糊,里面透着些被他刻意掩盖了很久的,小孩似的撒娇的意味。
禾子肖有点想笑,但耳朵却被卓羽的气息熏得发烫。他泯住唇,脑子里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多大了还撒娇——你不也没跟我说再见么?”
卓羽闻言微微一怔,然后闷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松开手,而是磨磨蹭蹭地又抱着他耗了一会儿,才重新站直了身体伸手勾住行李箱的拉杆,闷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嗯,注意安全。”禾子肖这回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一直看着他出门。
卓羽一言不发地点头,走进电梯之后摸出手机,给禾子肖发了一条微信:【保温杯里有咖啡。】却没想到禾子肖发来的却是一条完全不相干的语音:“圣诞节大概碰不到了,提前祝你节日快乐。”






又名《小狼狗三十题》

前注:

按之前的投票结果,从小狼狗开始~

1、小甜饼集。原创/同人AU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请同学们各取所需。原谅我因为书同文而不敢直接用演员名字刚,但是当同人AU看的孩子们我相信你们不会认错人站错队-v=。

2、Lofter我会配同人图,但是JJ专栏不会。

3、更新不定时。


1. 一杯咖啡,两种喝法

水滴敲打在雨棚上的声音把卓羽从睡梦中惊醒,他迷迷糊糊看向窗外,一个翻身却差点把自己翻在地上。好在潜意识的本能先大脑一步清醒过来,他一手撑地,把自己推回沙发里。

空调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睡了四十分钟。

“还没有回来吗?”他小声嘀咕着,在沙发里又揉了一阵,终于听见门响,赶紧一骨碌坐起来。

禾子肖进门带进来一股水汽,外面冷得很,他瘦得很。

卓羽从沙发背后面探出脑袋,把自个儿挂在沙发扶手上,一声不响地观察,却不出声。

禾子肖并没有看向这里——沙发的角度有点背,他又一进门就直奔厨房,大概饿得不轻。

卓羽盘算着一共四个菜他到底会去热哪一个,然后就听见了微波炉的声响。

【羊肉汤。】

食物的香气很快说明了问题——他猜对了——但是禾子肖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皱起了眉——他大概是渴极了,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咖啡就喝,一边喝还一边打着寒颤,靠在厨房门口的墙边上默默等着微波炉停转。

“喂!”终于忍不住出声,卓羽冲着禾子肖叫了一声,口气听起来不是太好。

禾子肖被他吓了一跳,咖啡差点泼出来沾到身上的白衬衫。等他看清楚出声的是卓羽,脸上的神色便缓和下来,人却懒得动,还是靠在原先的位置,只远远朝卓羽看过去:“你还没睡啊?”

卓羽心里虽然不爽,但面对禾子肖的问话却做不到忽略不答,即便因为距离太远他并不能看清禾子肖的眼睛,但他知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语气也就顿时软下来,咬字也有点含糊:“睡了一会儿了。”

停顿只有一秒,他紧接着又道:“你就不能倒杯开水喝吗这么冷?这么晚了还喝冰咖啡,一会儿不用睡了?”

“开水太烫了。”禾子肖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而且一会儿汤就热了——晚上确实不用睡了,有个案子还没改好,明天要交的,你先去睡吧。”话音刚落,微波炉就像应和他似的紧跟着“叮”了一声。

卓羽觉得自己更生气了,感觉连微波炉都在跟他作对。他的不满几乎要从鼻腔里哼出声来,转了个身重新窝进沙发里,背对着餐厅的方向。然而气不过三秒他还是从沙发里站了起来,顺手从茶几上拎起一个保温杯从起居室里走出来,朝着厨房走去,路过餐厅的时候顺手拿走了禾子肖刚才喝了两口的咖啡。

禾子肖又被他吓了一跳。卓羽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是因为一直坚持健身,身材比例极好,宽阔的肩膀很容易给人一种压迫感。他从起居室里出来得很突然,禾子肖只觉得这种压迫感像是被风卷着来似的,但是卓羽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它却突然又消失了。

不过卓羽顺走他咖啡的动作幅度很大,很明显像是带着什么情绪。禾子肖心里有点疑惑,一边喝着碗里的羊肉汤,一边悄悄往厨房里面看过去,心想这青春期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大气性呢?

卓羽走进厨房就冷静了下来,他抬眼从橱柜的镜面包边里看见自己横眉吊眼的样子,撇撇嘴,骂了自己一句:“幼稚!”

他叹了一口气,把禾子肖的冰咖啡倒进保温杯,又用开水把杯子兑满。

接着他拿来一口小煎锅,又从冰箱里拿来六个饺子,麻利地煎熟,和保温杯一起端出去搁在禾子肖面前:“今天都冬至了,天气越来越冷,冰咖啡还是少喝。”


2. 睡着的城市和他

禾子肖有一种错位感,好像自己才是两个人之中比较年幼的那一个——不错,是“年幼”,这是他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根深蒂固的一个概念。

那时候卓羽还不到十岁,还是个顽皮的小胖子,远没有现在这样线条清晰的轮廓,但他的嘴很甜,时常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就是为了他跟同学出去打球的时候能到隔壁跟他妈妈说一声,带着他一块儿去。

禾子肖是他们那院儿里很多人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但不知为什么却并不招人恨。同学之中曾经有人调侃过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但他前思后想,还是觉得是因为自己能带着他们玩儿。尤其是那群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小男孩儿,平时皮惯了被关在家里,只有禾子肖上门能把他们从成堆的作业本里解救出来,带出去疯跑一圈。这帮孩子中尤属卓羽找他的时候多,因为他逢出门必闯祸,除非有禾子肖跟着。

久而久之,连卓羽的爸妈都认命了,在卓羽考上大学的那一年,特地带了礼物到这个城市来找禾子肖,试探着询问能不能暂时把这臭小子寄在他这儿,也算有个照应。

禾子肖欣然同意——孤身一人远在他乡,身边有个儿时玩伴,就连搭伙吃饭也能吃得香一点不是?

谁知道这一寄就寄了八九年,从上大学,到大学毕业,从大学毕业到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前一年近年关的时候,俩人合伙贷款买了现在这间小公寓,然后寄宿就变成了合宿。

之后这种错位感就渐渐产生了。一开始是因为卓羽的工作没有禾子肖忙,于是大部分时间都能准点回家的他就负担起了包括买菜做饭在内的大部分家务。后来卓羽也忙起来,但还是尽可能抽时间来照顾两个人的起居,禾子肖无论什么时候回家,总能在冰箱里找到卓羽准备好的饭菜。而似乎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吧……卓羽对他的称呼里几乎再也听不见“哥哥”两个字,取而代之的常常是“哎”,或者“喂”,或者干脆连名带姓地叫他“禾子肖”。


周身被一阵突来的寒气扫过,禾子肖打了一个寒颤,从混沌的回忆里清醒过来。仔细看了看面前笔记本里的方案,在确定完成之后小心地保存并备份,然后才关上电源。

时间已经接近四点半,他想起某个篮球明星的名言,轻声自语了一句:“你见过凌晨四点的陵城吗?”

说话间目光扫到手边那个杯身上印着个哈士奇图案的保温杯,他想起这是去年圣诞节自己送给卓羽的礼物,沉默了许久,拿过来摇了摇,一口喝光里面还温热的咖啡。

他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却没有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而是轻轻推开卓羽的房门,果然看见卓羽的被子有一大半都滑到了床下,扬了扬眉梢,悄声走进去。


3. 撩起刘海亲吻额头

卓羽的房间里有一种温暖的气味,跟他整个人平时的样子很像。他会在床头亮一盏淡紫色的小夜灯,浅淡的光线在黑暗中并不突兀,反而使得整个空间显得更加静谧。

禾子肖帮卓羽把被子盖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床头蹲下,安静地盯着他熟睡的脸;半晌之后突然屏住呼吸,一手轻轻撩开他蓬松地铺散在额前的发丝,凑过去在他额角落下一个浅淡细吻。





虽然算是原创文 但是有原形 所以还是打了的tag

不看同人的朋友们就当原创文看 看同人的大概需要适应一下改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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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叙觉得自己沉醉进了一个梦,梦里他陷在一片热带雨林。他周身都被一团高热和潮湿的空气所包裹,呼吸吞吐间气息浓重,指掌所触每一寸都是湿润黏腻。

他本来有些迟疑,犹豫着想要离开,但那些轻拂在他唇边的花瓣挽留住了他,献祭似的任他吞噬,吸吮花蕊深处的甘甜。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细小的藤蔓,试探着钻入他的发丛,跟他的发根纠缠,或是在他的皮肤上漫无目的地游走,偶尔在胸膛或是腰间流连。

那个过程是很有些缱绻意味的,那些水汽氤氲与花枝旖旎在迷蒙不清的黑暗中蕴含着一种隐而不发的力量,像是能从灵魂深处召唤出他的野性,你来我往地与他以最纯粹的方式交流。

那是最直接的触碰,摒弃一切言语修饰,目光尽头即是所有。

而当他的腰身也被藤枝缠绕,高热和潮湿的触感自他的两肋边蔓延开来,他渐渐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某种情感想要迫不及待地倾泻而出,随着他力量和情绪的勃发堆积到顶点,又沉沦至深渊。


很久。

又或者仅仅是一念之间。

一束光朦胧出现,将混沌中的一切勾勒成形。

首先清晰的是一双眉,纠结着一缕未散情潮,眉心微蹙。

继而是一双眼,仿佛银星碎入深潭,半阖眼睑,睫毛轻颤。

再之后一切都清晰起来,季笑珉鼻尖圆润,颧骨瘦削,嘴唇的轮廓有如爱神之弓,在与高叙视线相接的瞬间蓦然弯出一个慵懒的弧度,怦然直击心底,融化出蜜糖一样的甜味。

高叙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盯着他怔了一会儿之后忍不住探头过去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干嘛?”季笑珉也是刚醒,意识还有点懵,被亲了就稍稍偏头看向他,不明所以。

高叙没有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一声,而后心满意足地翻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重新躺下的时候又往季笑珉身边靠了靠,顿了一下又想起什么,转身换了个姿势把他抱住,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好啦,夜里就退烧啦~”季笑珉还有点困,于是含糊说了一句,身体却由他抱着,懒得动弹;半晌之后隐约听见高叙咕哝了一句“我还以为是做梦”才费劲地转过身面对他,微眯着眼睛抬手在他乱茸茸的发顶上撸了一把,道:“你是不是傻?”


[很多年之前王泽送过我一本书,里面夹着书签的一页里写道:“当你爱上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把他当做小孩儿看待。你会下意识地操心他所有的事情,他的现在他的将来,他的开心他的不开心,甚至他早已力所能及的生活琐事。”我当时并没有太在意,只是看过就忘了,但是那天我躺在高叙怀里,一边薅着他脑袋上的短发一边吐槽他“是不是傻”的时候,心里却莫名地想起了这段话。

本来我也只是一笑了之,毕竟以高叙跟我的年龄差,我也时常会感叹他就是个小孩儿。然而下午去了车行,在高叙第三次趁着干活儿的空档跑过来确定我并没有再发烧之后,我才突然惊觉高叙对我又何尝不是这种心态?之后我花了一些时间去印证自己的发现,一方面是在之后的日子里观察他的举动,一方面是回忆。观察的结果不出预料,但是回忆却多少让我有些吃惊。因为在我的记忆当中,高叙对我……似乎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倾向。

——季笑珉]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改装车终于交车。众人在午餐聚会后拿着高叙发的红包欢呼着开始了为期十天的补休长假。近几天持续降温,季笑珉每天裹着羽绒衣,几乎把自己穿成了一颗球,但是一年半没有感受过如此的魔法攻击,每当静下来不动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冷。

高叙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一上车就把空调开到最大,紧接着的动作就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上后排座位,一如平常。

季笑珉在这期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窝在副驾驶座上那个舒服的位置里,一手支着下巴,安静地看。

他的目光先是停在车前的多媒体屏幕上,等高叙调好温度,又转过去看他的脸——高叙就在这时转过脸来,目光从容与他相对,脸上的表情却有点纠结:“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看你啊。”季笑珉被他的表情逗得有点想笑,不自觉就弯起了嘴角。

高叙一见他笑,紧跟着也笑起来,但很快又换回了纠结的表情,有些为难地抬手挠了挠脑袋,问:“你这样盯着我好多天了,到底怎么了啊?”

季笑珉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继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带着几分犹豫似地,十分缓慢地开口:“我在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高叙之前一直在等他回答,但他知道季笑珉的性格,如果不想说,可能静一静过一会儿就带过去了,因此也没有强求的意思。他正在想反正来日方长,总有机会问明白的,却突然听见季笑珉的答案,两只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终于定格在一个喜笑颜开:“什么时候?”

谁知这回却是真的久久等不来答案,高叙先是有点坐立不安,后来觉得季笑珉是真的打定了主意不说,只好先发动车子上路。季笑珉这时早已没在看他,目光穿过玻璃窗看着外面马路两侧早已掉光了叶子的法桐。

冬日里少见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树顶上毫无遮掩地洒落,虽然有些刺眼,但季笑珉却明白那并不能带来多少温度。然而车里的温度刚好。空调的暖风从通风口徐徐吹在他的鬓角,倒让那冬日里冷淡的阳光也显得和煦起来。

身边的高叙像是很有些不甘心,终于在一个路口用他能听得清楚的音量咕哝了一句:“那我也不告诉你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他的语调很软,那熟悉的孩子气的口吻让季笑珉只用听的就能想象得出他嘴上的唇珠现在该是有多明显。

季笑珉突然觉得那些和煦的暖风像是能一直吹进他心里是的,唇角随之一弯,露出一抹浅笑。他并没有再转头看向高叙,只是微微眯起眼,迎着阳光和空调风抬起头靠进椅背,懒洋洋道:“我知道。”


[完]

2018年11月24日

南京


第八章


[自从厘清了心中对季笑珉的感情之后,我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会以怎样的方式表白心迹,但我从没想过竟然是被他玩笑似的一句话给点破的。我当时的反应其实非常幼稚,就像个被人说中了心事的小学生一样,一心只想着要找回场子。当然,那种书里写过或者电视剧里演过的浪漫情怀和风花雪月的心思我也是有的,但都是在我鸡血上头地反手将他按回方柱上狠狠吻住之后——他的嘴唇柔软,但触感滚烫,那种感觉就像寒冷的冬天里突然喝到一口热气腾腾还微微有些烫口的摩卡,一瞬间就烫进心里很深的地方。]


高叙的脑子在四唇相接的一瞬间就蓦地清醒了过来,想明白了季笑珉的玩笑其实没什么,他现在的做法才是真正地暴露了心迹。但是亲都已经亲了,突然刹车把人推开肯定会搞得两人更加尴尬,倒不如就顺着那个找场子的思路走下去,完了也开个玩笑混过去也就罢了……

脑中顿时开始了一阵头脑风暴,高叙低垂的目光慢慢地找到了焦距,越过季笑珉紧贴着头皮剃得极短的鬓角落看清了他莫名通红的耳朵。他的心里刚有些什么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嘴唇却被一种柔软而湿润的触感轻而薄地扫过,就像是……就像是季笑珉像他平时习惯地那样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却忘了将舌尖收回,而是有些犹豫又小心翼翼地蹭着高叙的唇珠停在了他的双唇之间。

高叙的呼吸随之有了一段停滞,目光蓦然拉近,定定地盯住眼前近到可以看清自己鼻梁的位置。季笑珉的目光果然也停在那里,从半睁的眼睛里从容地跟他相遇,看似像他的整个人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力气,却偏偏又攒着无穷的力量似的令他别不开眼睛。

高叙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一次沸腾了,却不像之前那样含糊而混沌,反而是热烈和清醒地燃起了一份强烈的志在必得。他毫不迟疑地把季笑珉停留在他唇间的犹豫完整吞噬,想要他的气息也同样热烈地与他完全交融在一起,两人的心跳合拍,莫分彼此。

然后他觉得他感受到了季笑珉那边传来的热力,不仅仅是唇舌,还有他掌心抚触到的脸颊和额头——他蓦地松口,转而用嘴唇贴上季笑珉的额头,片刻之后嗓音暗哑地开口:“怎么回事?你发烧了!”

“唔?有吗?”季笑珉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点累,但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挺累的,所以并没太在意。

“绝对有。”高叙一边说一边又朝他脸上仔细看了一眼,只见他除了嘴唇和脸颊红得极不自然之外,脸色其实极其苍白,于是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脸色随之一沉,赶紧拉他站起来:“你肯定是着凉了,卧槽,你刚才还喝了一个大杯的冰咖啡——走走走,赶紧的,去医院!”

季笑珉拗不过他,被他一说又觉得自己确实好像越来越不舒服,只得由着他把自己拉到医院。

结果到医院一测体温,39.6,高叙的脸顿时比之前更黑了。

季笑珉觉得很不适应,排队拿药的功夫试着打了个哈哈:“诶你明天那半天假给得还真是时候。”

高叙闻言十分想给他一个白眼,但一眼看见他满脸的苍白憔悴立马怂了,憋了半天才咕哝出一句:“那你就好好睡啊。”

季笑珉耸耸肩:“我也想睡啊,不过白天有点难吧,我家楼上有人装修,朝九晚九,雷打不动。”

“那去我那儿吧,我那儿还近。”高叙立即接口,说完见季笑珉拿完药挑眼看着自己,心里一阵莫名:“怎么了?”

“你那儿不是八天灵洞,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么?”季笑珉眨眨眼睛,想起白森某天八卦时的说词。

高叙从他手里接过装药的袋子,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你又不是闲杂人等。”


大概人都是会被心理作用摆布的,就拿生病来说,通常情况下如果意识上还没有接受这个设定的时候,即使身体再不舒服,多半也只是觉得不太舒服而已,即使硬撑也能多撑些时候。然而一旦意识上接受了自己生病的信号,潜意识里的自己好像就会先怂了,然后身体就也跟着越来越不堪负荷。

季笑珉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因此当他的脑袋挨到枕头的时候,他心里虽然还在转着高叙的那句“你又不是闲杂人等”,但是身上自从有了明确数字之后就完全不能被忽略的高热体温和浑浑噩噩的脑子让他不得不在心里感慨一句自己也不过是个俗人。

“可是俗在哪里呢?”有个声音问。

他在模糊之间费尽心力地想要将之掰扯清楚,但总是不知从何说起,又或者似乎是说起了很多,却莫名其妙地突然就断了思路,或者不知道自己究竟说到了哪里。

他的思绪应该说是非常混沌的,但另一方面却又似乎非常清晰——他能非常清楚地感觉到高叙在他身边——在床边,或者中途走开了一会儿,又回来了,用手或是湿毛巾之类的东西盖在他的额头和眉眼之上,有的时候会漏一点光,有的时候却遮住了所有的光。

然后他的思绪就被高叙在这两个字和他的身影占满了,一会儿是初见他时他从浴室里走出来时的一脸冷漠,一会儿是大洋彼岸的手机屏幕里神经病似地吵吵着“季老师起床”的欢脱,一会儿是一本正经地问他要不要来跟他一起做车行,一会儿是接他回家、给他做饭,领着他去看病,沉着脸跟他说“你又不是闲杂人等”。这其中还会掺杂一些特别清晰的画面,像是东郊小巷的路灯下沾着血污的指节,或是他放大在眼前的双眼和从自己唇线上轻轻蹭过的唇珠。接着一种声音就从黑暗里冒出来突然充斥在那些所有的交错的画面之间,像是……心跳的声音——他的心跳,或是高叙的心跳,又或者是他们两人近在咫尺的心跳合拍。

突然,像是被那些强烈的心跳声打扰了沉睡,季笑珉蓦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黑白胶片似的昏暗。他习惯性地朝着一个方向侧头,却并没有看到通向阳台的落地窗,这才模糊想起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家,而是高叙的家。

目光随之朝着略有光源的方向移动,他很快发现自己背对着的墙面正中就有一扇窗。窗上的窗帘半掩着,正好泄了一束浅白泛灰的光线进来,不知源自哪里,但薄薄地铺散进整个房间,只是色彩就令人觉得静谧。

然而他耳边却有声响——均匀的,他有些熟悉的呼吸声,不远不近,来自身边的半张床。它也曾响在自己家里的半张床上,是他和高叙谈心到深夜的终曲。

季笑珉眨眨眼睛,目光朝向声音的来源,渐渐在灰白的光线中分辨出高叙的发线眉眼、鼻梁和唇线。他本来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但随着视线清晰,他却像是突然清醒起来似的,一点一点地把梦境里混乱地思绪梳理清晰,最后终结在那个因为他发烧而几乎被忽略掉的吻。

而当高叙因为他的气息变化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而突然睁开眼睛,用明显尚未清醒的慵懒嗓音问他:“你醒啦?好点了吗?”并且抬手再次用掌心抚上他的额头时,那个混沌之间的“俗在哪里”的问题也似乎随之有了答案——他突然抬手勾下高叙的脑袋,而后循着印象中的角度再次将自己的嘴唇熨帖上他的,舌尖微吐,点吮上他的唇珠。


很多年前,季笑珉曾在什么地方偶然看到一段话:“人的情感识别系统是一套特别精密而复杂的装置,它与生俱来,通常反应平平,却往往只在某些特殊状况下才会尤其敏锐地产生作用。”他当时脑海中的反射问题是:“那是怎样的特殊状况呢?”而现在,他觉得他有了答案。

不过说到现下的场景,其实也算不上有多特殊,因为自从加入车行以来,他几乎每天都是和高叙这样说话的——他们面对面地站在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而因为高叙唇形生得特别,所以时不时地,他就会把视线落在高叙的嘴唇上。

他的视线落点经常是高叙的唇珠,那个在这个城市会被俗称为“奶包”的位置,因为在婴儿的嘴唇上常见,所以天生带着几分孩子气。高叙也的确是很有些孩子气的,不过因为成日里笑着的时候居多,因此通常唇珠醒目的时候,多半是他严肃地抿着嘴,或者真的不高兴了,说话时下意识地努起嘴唇。

问题……大概就是出在这里吧。

季笑珉几乎把那个场景在脑海中循环了一天,到终于想出点眉目的时候,停了停手里的活儿,换了一口气,眨了几下眼睛。

“怎么了?哪儿不对吗?”给他打下手的小江以为是他们正在连接的线路有什么不对,着急地问了一句,就要去拿图纸。

“没事,我喘口气。”季笑珉摇头打消了他的疑虑,重新埋头到工作里,伸手去把小江从工具箱里一根根理清递过来的电线清楚漂亮地插接上每一个相应的接口。他脑子里的思路也随之越发清晰起来——王泽是他的发小,称赞发小对他好,心里却不高兴——看不出来高叙你还挺精分的啊~

心下不由有点想笑,季笑珉趁着拿工具的档口朝着高叙那边瞟了一眼,但笑容还没到达嘴角,脑子里就又有个念头蓦地冒出来,令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他这是……吃醋了?

——凭什么啊就吃醋了?

——不可能吧……

季笑珉觉得心里有点发虚,再一次停了停手里的活儿、缓口气、眨眨眼睛,很是嘲笑了自己一番真能瞎想。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是长在了他的脑海中似的,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将之甩脱。


车行的休息制度是轮休制,但是由于改装车的赶工,这段时间每个人都是天天钉在这里。不过再怎么忙人都需要有个张弛,因此每个周末的关门时间都会提前。

这天一切顺利,到下午两点的时候进度已经比计划超前了整整一天,高叙一拍大腿,临时决定立刻放工,并且还请了一人一杯咖啡。

众人闻言立时欢呼,白森得寸进尺,伸了个懒腰之后顺便提了一嘴:“要不明天也歇半天吧,下午再开门?”

高叙想想觉得也行,又转而看看季笑珉,见他没反对,就很干脆地大手一挥:“准了。”

众人顿时一哄而散,连白森都没有多待,当着高叙的面就拨了个电话约了朋友球场见,只在临走时停在门口招呼了一声:“先走了啊,季老师~”

高叙撇撇嘴,嘀咕了一声:“白眼儿狼,有了师父就忘了兄弟,完全当我不存在啊!”晃晃悠悠走过去把卷帘门下了一半。一回头见季笑珉不声不响埋头蹲在一辆车后面不知道在做什么,他眉头一挑,探着脑袋又走了回去,走到跟前才问:“怎么了?”

季笑珉没有抬头,依旧闷头忙活,片刻之后把一双被机油染得漆黑的手从发动机下方抽出来才开口:“这个底壳没有装好,有点漏油。”

“嗯?怎么回事?”高叙闻言也蹲了下来,一边说一边也伸手去摸了摸那个位置。

“这个发动机位置不太好,底壳卡口又有点紧,小安可能力气不够,没卡好。”季笑珉说着,又走到另一辆车旁边,伸手去摸与前一辆车相同的位置。

高叙点点头,不用他多说,自己也已经走到另一辆车旁边,跟他一起一辆接一辆地挨着检查。这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早已习惯的日常——每天放工之后,在车行关门之前,他们总要一起把当天的工作复检一遍,以确保每天的改装任务不光是按进度完成,质量也没有纰漏。

这倒不是因为这是车行的第一笔大单,而是因为他俩对于工作都有一种天生的认真和严谨。季笑珉最初是专业使然,而高叙则是由经历造就,但久而久之却形成了相似的结果。


总计二十三辆车,虽然只是底壳一项,但两个人陆续检完也花了一些时间。那个时候太阳已经转了方向,经由展示橱窗的方向斜斜地照射进来,几乎把整个车行都镀上一层橙黄色的光。

季笑珉蹲了好半天,这会儿干脆席地而坐,因为脸正对着阳光觉得刺眼,又稍稍挪了一下,侧在一根方柱旁边。高叙离他不远,完事也爬过来靠着柱子坐下,沾满机油的双手用手背在身上的工装裤口袋外面拍了一圈无果,便用手肘拐了拐季笑珉,问:“有烟没?”

季笑珉其实在这之前也正在自己口袋里找烟。高叙问他的时候,他刚用手背从右边胸口的口袋里推出来一截几乎已经瘪掉的烟盒,正低头去叼他勉强能够到的过滤嘴。那包烟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里面仅剩两支,他本来只打算叼出来一支,但是高叙这么一说,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脑子里那个甩不掉的念头蓦地又冒了出来,扰得他心里一动。

他的心里紧跟着窜起一连串清楚又不清楚的念头,细小得如同爬山虎的爪子,迅速而绵密地滋长起来,终于形成一个清晰明了的“试一试”的念头,令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不着痕迹地轻出一口气,低垂着眼睑却仍旧不由自主地眨了几下,然后继续着之前的动作低下头去,从那个瘪掉的烟盒里把剩下的两支烟一起叼了出来。

高叙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方柱的夹角,还不到高叙一条胳膊的宽度。季笑珉把两支烟抿在嘴里,微微侧头就几乎送到高叙嘴边,低垂的眼睑像是累极了似的懒得睁开,只有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高叙本来还在等他的回音,一侧头看见如此情景,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他定了定神,十分刻意地看了季笑珉一眼,只见他全不在意地等着自己去接那支多出来的香烟,久了还有些不耐烦地轻轻抬了抬下巴。

高叙觉得自己的喉结都有些发紧,但还是硬着头皮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从季笑珉那里分过一支,就像任何一个男人在不方便动手的时候从自己亲密无间的哥们儿嘴里分走一支烟。但是那两支烟靠得实在太近了!尽管他竭尽所能地小心,他的唇尖还是在抿住那支烟的时候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季笑珉的唇线。

心跳几乎在那个瞬间蓦然爆发,但高叙觉得自己稳住了,叼过烟之后立刻别开烟,眼神在目力所及的地方全都转过一圈,假装自己在找打火机。

他的脸有些发烫,但是这会儿阳光直射,要说是被晒的大概也说得通。

高叙在心里默默地做着自我安抚,许久之后不经意地转过头,却发现季笑珉正把脑袋低低地埋在自己膝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感觉到他的目光,他像是心有灵犀似的侧过头,幽黑的眼睛里闪着星星似的光,越过肩头在他脸上逡巡了半天,末了轻飘飘又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心跳得好快。”


高叙其实在买豆浆的时候就发现了王泽——他看了他一眼,因为觉得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原本以为遇见了熟人,但一看王泽是生面孔,就没太在意,付完钱拎了东西就往回走。

电动卷帘门那会儿刚开到一半,季笑珉也懒得先钻进去,就在门口等着他一道。清晨风冷,他接过豆浆之后用手用力拢住纸杯焐了一会儿,然后轮流用焐热的手心去揉自己的耳朵。

高叙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很是不以为然:“你这人就是犟,让穿外套不穿,让先进屋开空调也不肯,冷了吧?”一边说,他一边几步跨进去开了空调,又插上电源烧水。

“还好。”季笑珉随口应着,脸上仍是惯常的波澜不惊,但一口豆浆一口煎饼果子吃着,慢慢地眉眼间也显出些惬意。他的幽黑的眼瞳跟着心里某个并不分明的旋律渐渐活跃起来,先是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落在目力所及的每一辆车上,接着被电水壶的声音吸引过去,盯着那蓝色的指示灯看了一会儿,再一转,看向高叙。

高叙晚上吃得很少,因此早起一顿总是吃得狼吞虎咽,这会儿煎饼果子早已吃完,豆浆的杯子也已见底。水足饭饱之下他似乎也惬意了,一边等着水烧开,一边轻声哼起了歌。

他俩离得不近,季笑珉其实并不能听清楚高叙小声哼哼的究竟是怎样的歌词甚至旋律,却很莫名地就觉得自己心里的旋律随之慢慢清晰。而后在某个瞬间,他像是脑海中有灵光一闪,目光蓦然与高叙相接,同时与之异口同声地唱念出一段正好重叠的歌词。

这样的情况在他俩并不少见,于是两人只是仰天长笑几声就又各自忙活起来——季笑珉吃完了早点给自己泡上一杯枸杞菊花茶,开始翻看前一天的工作记录;高叙则又烧上了一壶开水,然后翻出一个账本核对相关零件耗材的进出情况。

这会儿时间刚过九点,车行十点才开门,所以其他人都还没有来。高叙和季笑珉像是习以为常,一个拉了张椅子翘着腿坐在前台旁边,一个就干脆坐在前台的桌面上,侧面相对,偶尔就手里翻看的内容交流几句,但更多却是各自沉默。

王泽在这时走进车行,莫名地就被这种气氛弄得有点迟疑。他踌躇了半天还是往后退了两步,伸手在玻璃门上“磕磕”敲了两下。

季笑珉和高叙几乎是同时抬头看向他,虽然分明是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但那个瞬间王泽竟觉得他们看起来无比相似,以至于他事先准备好的开场白都在那四只眼睛齐齐看向自己的时候被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使得他抬起一只手摆出的“say hi”的动作看起来多少有些尴尬。

好在季笑珉因为突然看见他而吃惊地站起来,因此那点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你怎么来了?”季笑珉一边询问,一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信息。

“我来的急,就没给你们打电话。”王泽一说一边朝他走过去,途中看见高叙也站起身朝这边走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心里暗道原来他并没有远远看着的时候显得那么高。

“有事?”季笑珉一脸疑惑。

王泽倒是直接:“哦,听王可说你车行似乎经营得不太好,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一句话说得季笑珉和高叙两个人面面相觑,但季笑珉还是先反应过来,给王泽和高叙相互做了介绍:“这我发小,王可的哥哥王泽——这是高叙。”


季笑珉当然知道,一个人在介绍他人的时候最能体现这个人在自己心中的定位,就像无论何时何地,王泽都是他的发小,是王可的哥哥。但他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心中给过高叙一个定位,不管是在出国前,还是在回国跟他成为合伙人之后。

他之前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从原来的圈子走进现在的圈子,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高叙向别人介绍他,而由他介绍高叙的情况很少;直到那天他给俩人介绍完,高叙和王泽不约而同的看了他一眼,他才忽然地意识到这……或许的确是个问题?

不过当时因为王泽的话说得太过莫名其妙,他只顾着想弄清事情的原委,所以并没顾得上细想。之后三个人就为了那句话展开了一轮问答,终于搞清楚这又是王可那不着调的母语搞出的一个乌龙。

结果王泽因此而显得更加尴尬,原本还装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到这时却怎么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连季笑珉留他吃午饭都没答应,找了个理由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季笑珉有点哭笑不得,看着他走远之后回头看了高叙一眼,想说点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失笑着摇了摇头。

高叙周身的气压比起王泽来之前明显有些改变,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季笑珉从门外走回来,好半天才有些含糊开口:“上回为你辞职的事儿专门跑一趟的也是他吧?你发小……对你真好。”


[很多年之后我依然对高叙那天晚上给我煮的那碗面印象深刻,倒不是那碗面煮得特别好吃,而是那个场景太有画面感。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跟我一起吃饭,却是第一次只是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我俩都不是会在吃饭的时候抽烟的人,因此当时腾起在两人之间的只有面碗里热乎乎的水汽。我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内搭的白色T恤胸前的位置那一排红色的文字究竟写的是什么,但是那个画面很莫名地就是特别清晰地留在了我的记忆当中,像是在我和他相识相处的记忆当中非常明确地勾勒出了一个有着什么特殊意义的标记。

——季笑珉]


台风真的是贯穿整个夏季到秋季的连续话题,而今年最后一个台风尾的威力却跟往年无差,很直接地带来了超过十度的大面积降温。久居这个城市的很多人都习以为常地一秒换装,从夏季直接过度到冬季,而某些因为怕冷而早已加过衣服的人则只是手里多了个保温杯。

那批改装车的原车在十五号总算全部到位,之后整整两个月,车行除了几笔零星的修理单和偶尔有几个熟客上门参观之外,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扑在了这批车上。王可这期间可能很闲,因此三不五时就往车行跑,白天坐在前台看店,端茶倒水递手机,到了饭点就点餐叫外卖,倒是帮着省了不少时间。

十一月初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起因是王可在某天跟他哥哥王泽视频聊天的时候,用了“闭门造车”这个词来说明车行的现状。这个他灵机一动想到的成语引起了生性严肃并且特别容易想得多的王泽的恐慌,于是在紧跟着的那个周末,王泽再一次赶着第一班高铁一大早从S市杀了过来。

高铁一个半小时,到市内刚过八点半,王泽像上一次来劝说季笑珉重新考虑辞职的时候一样直奔车行,不过这一次他事先跟谁都没招呼。那个时候车行还没有开门,他就在斜对面的面馆吃了一碗面,一边刷手机一边安静地等着,心里却暗自盘算着这次必须要见一见那个高叙。

王泽第一次听季笑珉提起高叙是在季笑珉出国之前,但是那时候他并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季笑珉偶然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就像他自己也常常会结识这样和那样的人。他比较频繁地听见高叙这个名字反而是从王可口中,因此后来当他搞明白季笑珉说的这个高叙和王可说的那个高叙其实是同一个人的时候,也只是感慨了一句世界真小。

之后季笑珉出国又回国,他俩联系不多,话题也越来越少,因此几乎没什么机会再听他提起身边的人和事。直到七月十三日凌晨季笑珉给他发来决定辞职的消息,他俩有了一次久违的深谈,那时候他才发现这个高叙居然已经在季笑珉的生活中占据了那么多。

王泽心中有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因为他觉得高叙和季笑珉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理所当然。他觉得人与人之间不可能存在这样的理所当然,别说只是萍水相逢,即使是发小、是多年好友、甚至是父母至亲也一样。

当然他对于季笑珉来说也并非理所当然——至少在季笑珉眼中,他的关心与帮助是会带给他压力的人情,因此在接受那份由他引荐的offer之前,季笑珉其实犹豫了很久。而正因为季笑珉有着这样一种即使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之间都先天存在的疏离,所以高叙才显得尤其突兀。

王泽是不抽烟的,因此当他在脑海中胡乱地翻腾着季笑珉与高叙的名字的时候,他只能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盯着斜对面车行的卷帘门上一看就很像是出自王可手笔的涂鸦。他的思路因此而绕了一个圈,不过很快就被一辆缓缓驶来正好遮住他视线的4X4大切重新拉了回来。

这条小街不宽,只刚刚好两车道,因此他坐在这里就可以清楚地看见从那辆大切的副驾一侧下车的正是季笑珉。他的衣品被他们这帮老熟人吐槽得由来已久,总是灰扑扑看不出年代的一身,但好在反而能凸显他那张脸。

王泽没有急着起身,而是仔细看向驾驶室里的男人。只见他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回头对着季笑珉说:“你冷不冷?还是把外套穿上吧,我去买豆浆。”

季笑珉不出所料地没有照做,而是说了一句:“马上就进去了。”转身去开卷帘门的地锁。

开车的男人倒也没坚持,下了车就朝马路这边走过来,在隔壁的煎饼摊子上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和两杯豆浆,转身又几步跨回去,跟季笑珉一起走进车行。两个人举止间的那种理所当然让王泽立刻就确定了:这个男人就是高叙。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长相年轻还是因为我成天嘻嘻哈哈像个小孩儿,身边有很多人都曾经问过我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对此我当然十分干脆地否定——好歹我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好不好?就算青葱岁月的懵懂恋情很幼稚,但也是不能被抹杀的经历。而我虽然有时候看起来神经兮兮地不着边际,但其实对于感情我一直看得很深,尤其当那些少年时的懵懂被清醒成熟所取代、那些单纯的冲动被内心的触动所取代,这种深就更值得我慎重。

或许正是由于这种慎重,在我需要给一段关系或是一段感情下定论的时候,我总会思量再三。我当然不是那种会把友情和爱情混为一谈的糊涂蛋,但在真正下结论之前,我却总是习惯先否定三次。就像在我终于承认自己对季笑珉总是时不时会产生心疼的情绪之前,其实我早已否定过自己对他的喜欢、思念和向往——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喜欢他,但我觉得那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他出国的一年半里我几乎每天都会想起他,但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答应了要给他morning call;他回国之后我第一时间想见他、知道他在机修方面的造诣之后无比希望他能来车行,但我说服自己那是因为我跟他志同道合,我和他其实是同一种人,虽然经历天差地别,但却有着某种奇妙的缘分,在不同的时空当中,分享着同一个梦想。然而在那个国庆节的假期即将结束的夜晚,当那种明显是心疼的情绪再一次清晰地浮上心头,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作出第四次的否定,去用任何一种其它的感情来定义我对他长久以来的……爱意。

——高叙]


正如季笑珉所估计的,改装车的前期准备在十月十日当天中午终于结束。当最后一张图纸校对完毕,由高叙带着跟夏宇一起去甲方签图,并从签字现场发来视频之后,季笑珉在三个新人的欢呼声中“啪”地打了一个响指,长长舒一口气道:“搞定,回家睡觉!小安也是,接下来好好休息两天,材料备货的事就交给高叙他们了,白森你抽空把图纸熟悉一下,所有人等消息开工。”

“那你怎么办?”高叙的声音在众人应声散开后从仍然接通的视频里传来,“我回来还有一会儿呢,要不让白森先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太久了溜溜弯儿,你忙你的吧。”季笑珉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话说到一半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跟高叙挥了挥,挂断了视频。

办公室里这时已经没了人,四周一下清静了很多,全然放松的精神和环境让季笑珉睡意更甚,连续几个哈欠打完,他甚至连走回去的欲望都没有了,只想闭上眼睛赶紧睡觉。好在这段时间加班的装备都还在,他于是从椅子上拖过从家来带来的军大衣,几乎是用挪地翻上沙发,蒙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到一个寒颤从睡梦中把他惊醒,入眼已是一片漆黑。季笑珉轻“嘶”了一声,努力眨了眨眼睛,这才在距离自己一人之隔办公桌旁边看见一颗隐约亮着的红色烟头。

“怎么不开灯?”几乎不用分辨就知道那烟头之后窝着的一团黑影是高叙,季笑珉拢着军大衣坐起身,声音跟刚睡醒的四肢一样疲惫而绵软。

“你那眼睛不是见光死吗?难得睡这么沉,就没开灯。”高叙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莫名地比平时沾染了点深沉的意味。

季笑珉点点头,挣扎着拉了拉手臂和脖子,感觉还是没醒透,就索性歪着脑袋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现在几点了?”

高叙动了一下,看起来是看了看手表。那个烟头的轨迹又跟着一转,高了些,像是香烟被送进了嘴里:“快十点了。”紧接着脚步声响,“哒”地一声,顶上的灯亮了。

香烟的气味果然浓郁起来,季笑珉在灯亮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但手却朝着高叙伸过去:“给我一根儿。”

“没了,最后一根儿。”高叙的声音这时已经来到了身前,伴随着一小撮腾起的高温,带着燃烧的烟草的气息。

季笑珉张开眼,看见高叙夹着烟的手递在自己面前,抬手接过来送进嘴里,狠狠吸了两口。

“我靠你这瘾够大的。”高叙眨眨眼睛,收回手直接揣进口袋里,就近在季笑珉身边坐下,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也没有——就起床嘛,提个神。”季笑珉叼着那支剩了没两公分的烟,仍旧歪在沙发背上,连手也懒得扶,说话的时候烟雾腾起,熏得他的长睫毛直颤。

高叙坐得近,因此也被那烟雾燎得眯起眼,却没有躲,还是看着他:“你几点睡的?”

“不知道,就挂了你视频就睡了,那会儿几点?有三点吗?”

高叙想了想:“三点半。”

“那睡了有六个多小时了,赶上一个大夜。”季笑珉这时终于抽完了烟,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之后起身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是啊,饿不饿?”高叙没有动,的目光追着看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打开保温杯喝水,又把军大衣搭在椅背上,拿起旁边的半高领棉服,突然想起白森今早跟他吐槽这天儿也不算冷啊季老师咋穿这么多?

“饿了,吃啥?”季笑珉套上棉服转过来,头发有点乱,但是眼睛很亮,脸颊因为之前补充的睡眠而泛着红晕,被浅灰色的半高衣领衬着,完全看不出年纪。

高叙突然觉得白森的吐槽真可笑:穿得多怎么了?就这样他还想再给他戴上帽子口罩,裹得更严实点,收着不让人看见呢——他霍地站起身,借着宽阔的身躯手一长揽过季笑珉的肩:“这个点还能有啥?天冷了大排档也没啥吃的——回去我给你煮碗面吧。”


今年的中秋与国庆中间只隔了一个礼拜,直接导致了这个礼拜之中的工作效率两极分化。一部分人忙着在这一周之内尽可能多而完美地做完手头的工作,以便假期之中可以全无后顾之忧;而另一部分人则完全没有了工作的心思,只一天一天地熬着距离假期的倒数。


能保持平常心的人当然也有,比如成天忙于奔波几乎从不休息的高叙,一年到头除了农历新年,很本就难得看他有什么休假日。今年开了车行,他就更不可能选在节假日休息,更何况之前跟夏宇联系好分过来的那笔改装车订单比原定的计划提前了半个月上马,这个国庆节光是这比订单的前期筹备就足够他忙了。


谁知真到了国庆节,高叙反而闲了下来,因为这批改装车的工期一直排到年底,为了集中人力,从九月中旬开始,高叙就停止了两周一次的新车订购。之前仓库里的存货算一算差不多正够在农历年换新时推一把,因此这个国庆他几乎一个客人也没约。而在改装车的前期工作中,制图方面的居多,高叙看看图纸干活儿还成,论到制图却是一窍不通,至多只能跑跑腿帮忙出去晒图。于是刨开跑腿的时间,高叙居然差不多实实在在休息了整整七天,甚至连去健身房的时间都比平常要宽裕得多,到十月八日正常上班,连白森都忍不住调戏了他一把,摸着他的下巴啧啧赞叹:“这小脸儿贼溜水灵”。


相比之下,季笑珉就显得极为憔悴了。制图是个极端严谨的脑力活儿,本来就很费神,而为了最大限度地控制人力成本,季笑珉在假期内把毕业生小罗和高叙从圈里找来的小孩儿小江都放回了家,只留了今年正在学习机械制图、并且正打算利用假期多挣点钱的工读生小安一起工作。


小安这姑娘算是半个生手,虽然自己很努力也肯拼,但不懂的终究不懂,因此季笑珉算是半教学地带着她在做。这样一来所花费的精力实际上是1.5倍甚至两倍的,高叙每天陪在他俩身边,即使变着法儿地给煲汤做饭泡枸杞,却还是觉得他肉眼可见地消瘦。


心中多少有点不落忍,有天从健身房回来发现小安已经回家,而季笑珉则趴在办公室的桌上睡着了,他终于安奈不住,在季笑珉醒来之后很严肃地跟他说这么个熬法不行。


“没有什么行不行的。”季笑珉道,“这是最快的办法,我们一共六个人,如果流水作业,白森和小安是短板,但是白森的操作比小安强,而小安因为参与制图,因此对整体的思路会很清晰,他俩搭手我们就可以算作五个人,这跟我们最初设计的人工配置正好相符。”


“但你要是把自己整垮了,我们就不光是少了一个人,大概完全就运作不了了。”高叙却不以为然,看见他眨巴着的眼睛里头布满红血丝,眉头皱得死紧。


“我是不会垮的~”季笑珉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电脑显示屏上的时间,把图存好,关机,“你看我一没熬夜,二没少吃,就是费点脑子和眼睛,而且这几天被你喂的,我都觉得我还胖了呢~”


“你胖个屁!”高叙闻言笑着站起来,把季笑珉的外套拿来递给他,“我看再瘦点来阵台风就能把你吹跑了——还有几天能完啊?赶紧弄吧,完了跟我去举铁,国庆节健身房都没人,咱也包回场。”


“国庆节是不可能咯~”季笑珉站起身,接过他递来外套穿好,一左一右地又拉了拉脖子,“八号上班,加上小罗和小江一起,差不多十号能弄完。”


“行,今天先回家睡觉,什么时候你真有兴趣举铁了,我随叫随到。”高叙点点头,跟他一起走出车行,打开车锁让他先上车,自己则回头关店锁门。


等上了车看见季笑珉靠在车窗边上闭着眼睛揉捏太阳穴,高叙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又抿起嘴角,仔细把那一瞬间泛上心头的情绪品了又品,然后在到达地下车库之后,望着季笑珉瘦削的背影缓缓走向电梯之时终于轻轻叹出一口气,不再有半点挣扎地承认——那就是心疼。


第六章

时间是有弹性的,并且这种弹性往往与人的意志背道而驰。大多数的时候,当人们因为一些负面情绪而希望时间尽快流逝,它总是特别难熬;而当人们沉湎于欢乐或忙碌之中,它则会悄然遁走。高叙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因为他总是在不停地忙碌着、调笑着,哪怕一个人待着也能玩得很high;相比之下季笑珉则几乎是缓慢地渡过了之前的三十多个年头,直到这个夏秋之交,他的时间突然就好像开始了爆速飞行。

不过季笑珉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人的适应力总是远超过自己的想象,尤其当自己潜心于某件事务之中。他的确是因为忙碌而消瘦了很多,但是精神却很饱满,甚至连笑容也比从前多了许多。

而自从多了季笑珉这个共同话题,白森和王可在网上的聊天时间也明显比从前大幅增加。刚开始是白森经常突然狂敲王可,对季笑珉与和他的老干部外在极端相悖的“超级有梗”发表震惊和赞叹;到后来则变成了王可频繁向白森打探,究竟是什么导致了他这位比亲哥还亲的老哥哥同时从外貌和精神上都逐日地向着三岁的年龄逆向逼近。

车行改装部的装修就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完成,由于装修内容其实并不复杂,到八月中旬就差不多正式开始运作了。季笑珉从以前的学校招来了一个应届的毕业生和一个二年级的工读生,加上高叙从前在圈里认识的一个小孩儿,总算凑够了人手。

头几笔生意都是之前订出去的车辆的返店保养和装潢,比较复杂一点的是那辆跨斗车,说是因为要借给某个剧组做道具,几乎做了全车整容;结果片子拍完拿回来之后又几乎完全毁容,于是在前后间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季笑珉他们给这辆车再一次做了全车整修。

也许是专业相关见得多,也许是性格使然,季笑珉在面对损毁的车辆时总是显得非常平静。虽然有时候他也会扬起双眉、舔着嘴唇不说话,但见多了大家就明白他其实只是在思考应该从哪里下手开始修复,却很少会带着什么其它的情绪。

高叙却恰恰相反。虽然他成日嘻嘻哈哈,之前在陪着季笑珉一起修复他那辆哈雷的时候也因为顾及季笑珉的心情而没有泄露太多情绪,但其实每当有损毁的车辆送过来,他都会下意识地蹙起眉头。他的鼻梁很高,两只单眼皮的眼睛又生得狭长、眼珠偏小,所以一皱起眉头就会显得很凶,有一次还因此吓到了刚来报到的工读生小姑娘。

季笑珉也是从那一次开始注意到高叙的这种情绪变化——与他平时的开朗活泼或神神叨叨截然不同,有时候他甚至会冷着脸,许久都一言不发。不过再多的情绪表露倒也没有——他的肢体动作一切如常,从不会从步伐甚至指尖的细微动作上再多泄露一丝一毫。

季笑珉对此多少有些好奇,于是不止一次地试着在这种情况下向高叙走近,却总是被他骤然投射过来的目光精准打断。

“怎么了?”那个时候高叙的目光中往往早已不见了之前冷着脸的情绪,而是直白而坦率地恢复了大家都很熟悉的精神与灵动,有时候还有些顽皮。

这种情绪的一秒切换堪称完美,刚开始的时候连季笑珉都以为是自己弄错了,觉得高叙的沉默和面无表情可能仅仅是因为当时周围的气氛很安静,并没有什么能够调动他情绪的事情发生,毕竟任何人都不可能总是情绪饱满地一直自high。然而次数多了,季笑珉就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只是高叙太敏锐,也太过善于掩饰。

他对此不置可否,因为清楚每个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方式,更理解一个成年人对自己情绪和态度的保留。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会下意识地去注意或者仅仅是觉察高叙的这类情绪变化,并且在他一言不发地独自闷头干活的时候抬眼朝他看过去。

这或许是某种同理心在作祟吧——季笑珉想——即使他并不能准确地用语言解读出高叙的这种情绪,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可以明白,有的时候,甚至感同身受。而既然感同身受,自然可以推己及人,所以每当这种时候,季笑珉就会觉得心底深处有一个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若有若无地轻轻撩过,让他不自觉地想要伸手去安抚地摸摸高叙的头。

九月末,中秋节,高叙在假期之前组织了车行第一次大型员工福利,带领全员去观看歌手M的演唱会。M是和高叙同期的练习生,出道已经十年,在业界早已有了一番成就,而今年的这次演唱会,正是他出道十周年的纪念。

高叙是在九月初收到的亲友票,一共两张内场,拿到手的时候季笑珉还听见他对着手机吐槽:“你真是够了啊,两张什么意思?我又没有女朋友,带朋友去两张怎么分啊?”

“诶我怎么听说你有对象了?”高叙那会儿正在给一辆新订出去的车装防盗雷达,手机就搁在坐垫上,语音信息点开就是公放,“就算没有也无所谓嘛,你要多带人来,就再多买几张票啊~”

“我去你要不要脸,你那内场票我买不买得起还另说,现在这个时候,我抢得到吗我?”高叙闻言一脸黑线,嘴上虽然吐槽,但是手上的活儿一停还是拿起手机打开了抢票软件。

季笑珉当时的位置离他不远,随意张了一眼就看见了,不经意间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结果多余的内场票果然没有抢到,但高叙仍然买了几张正面前排,把车行里的员工有一个算一个,都在中秋前夜带去给M应援。内场的另外一张亲友票很自然被交到了季笑珉手上,因为白森当天被王可叫去给一个商演救场,未能同行。

这还是季笑珉第一次在这个位置看演唱会,当他手里被塞进了一张手幅,又看见正前方有镜头从面前扫过,他本能地就想举起那张纸遮脸。高叙一眼瞥见,顿时“哈哈哈”大笑三连,引得前后左右都好奇地转头朝他们看过来。

季笑珉只觉哭笑不得,但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最终只是眯起眼睛横了他一眼;待到音乐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台上,这个小插曲也就自然而然地被一带而过了。

说实在的,现场听演唱会的感觉与在电视当中看直播还真是有天壤之别。撇开舞台的音响和灯光特效等等不谈,单只气氛一项就足以给到满分。人的情绪都是会被感官影响的,即使是季笑珉这么好静的人,在这种全方位环绕的热烈气氛簇拥之下,也渐渐为之促动。

开场时的僵硬尴尬此时早已消散,当季笑珉随着人潮有节奏地挥动手幅,只觉全身的情绪都被黑暗与光线混合着旋律所调动,似乎连每一个毛孔都被一种热烈的因子所充满。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就像黑夜海面上一条载沉载浮的小船,即便四周空旷无依,但心与天地合,也能恣意。

除此之外令他印象无比深刻的,是身边的高叙几乎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跟唱——他手上举着灯牌,声音早在如山人海中被嘈杂的呐喊或音效所湮灭,但季笑珉却不知为什么竟能听得如此真切。

这场演唱会整整开了两个半小时,等到演出结束,季笑珉和高叙一起随着人流散场,到重新回到现实的路灯之下,已经差不多接近十二点。

因为对演出场地周围的交通拥挤早有预计,高叙很有先见之明地把车停在了三个街口之外,因此当车流和人群开始了争夺路面和出租车的戏码的时候,他俩反而已经先行脱身,沿着场馆外围的一条滨江风光带悠闲地走着,远离喧嚣。

高叙自从演出结束在车行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大家各自回家路上小心的语音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说话,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跟之前在演唱会现场的兴奋截然相反的沉寂。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季笑珉却还是多少感觉到了一种空虚——与自己的相似,却又全然不同,包含着一种长而悠远的怅然,以及看似含混不清却又明明白白的失落。

心下觉得自己的同理心又冒了出来,季笑珉看着高叙在水边的一节栏杆旁停下脚步,适时地递出一支烟。高叙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把玩着,目光远远地看向远处水面上某个不知名的点。

水色幽深,只有两岸桥面上的路灯倒映其中,被夜风一吹,泛起的涟漪将轮廓拉扯得影影绰绰。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却又像交谈了很多,那些过去的梦想与憧憬照进现实的碰撞与蹉跎,说出来或许天差地别,沉淀到心底却是一样的不甘与叹息。

末了一辆夜班的公交车呼啸着经过打断了沉默,季笑珉把烟点着,像是要做什么总结似的,抬手在高叙背上轻轻拍了拍。停了片刻,他正打算收回手去拢打火机去给高叙递个火,那人却突然转身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低沉着嗓音“嗯”了一声,拖出一声叹息。

季笑珉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却又坦然,轻抿着唇角摇头失笑。再一次抬手,他终于将掌心按在高叙发顶,像之前曾在心里想象过的很多次一样,安抚地在那刺茸茸的发丛里轻轻摸了摸。

结果两人寻摸着讨论半天,最后还是喝了酒。啤酒两罐,配两把烤肉烤小腰,吃完再一人点上一支烟,就顺着街边遛着弯儿往季笑珉家里走。

起先季笑珉看见高叙到车上拿背包,还开完笑说:“你今儿这是要听故事听通宵啊?”谁知道一聊起来还真就聊得没完了。

不过当然故事也不总是他一个人在说,毕竟人人都有过往,那些孩童的幼稚、少年的轻狂与青年的迷茫虽是不同的经历,却多多少少总有些相似的奔忙。两个人带着三分酒气,吹了一路夜风,到了季笑珉家里又随意往地上一坐、床上一躺,就这么此十年彼十年地勾兑起了彼此的欢笑与感伤。

临了口干舌燥嗓子痒,高叙趁着季笑珉洗澡的空档爬起来去炖水泡茶,等喝完又把自己拾掇干净,已经过了四点半。

季笑珉一个翻身睡过去,给高叙让出半张床:“明儿几天开门啊?”

“已经是今天啦~”高叙眯缝着一双本就细狭的眼睛,费劲地定了个闹铃,“十点半——我最早一个客人约了十点半。”


啤酒上头,又只得五个多小时的睡眠,早上起床两人面白如纸,眼泛血丝,说不出的憔悴。早餐喝了碗馄饨,又在街口买了咖啡,两人坐了趟双休日难得不挤的公车,到车行时刚好十点半。

客人晚了几分钟,进店的时候季笑珉刚把展示区域的工具灯全打开,正拿了鸡毛掸子四下拂尘。看见人进来,他笑眯眯地打了招呼,高叙已经迎上去跟人寒暄。

车行在临街一侧做了个展台,之前空了大半年,因为高叙和白森都拿不定主意用一辆怎样的车来做他们的镇店之宝。这会儿里面停着季笑珉的改装哈雷,虽然没开射灯,但是盛夏白亮的阳光从斜排的栅格顶照射进来,落在黑色的车身上,从柜台的方向看过去,倒很有几分手绘的意思。

季笑珉侧坐在柜台里,一手支在脑侧静静地看着这个画面,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高叙在一周前的凌晨发在朋友圈的状态。“美梦成真。”他口中喃喃地念着,来来回回在脑中仔细品味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他想起昨天赶着早班高铁从S市跑来要他“再想想清楚”的发小——那个双手赞成他出国进修,回国之后又费尽心思帮他落实工作的老友王泽,曾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和他一起缠着邻居大哥带他们骑着摩托车上路兜风、给他描述一人一车浪迹天涯的美好。

他想起王可——那个在儿时被送出国,在机场抱着王泽的大腿哭着大喊不要跟哥哥分开的小豆丁,回国之后却一年一年地耗在外面不回家,只专心致志研究他喜爱或更喜爱的每一段vers和不同flow,一心一意做他的rapper。

他想起白森——这个他还不算太熟悉的公子哥儿,两三天前还在他来车行的时候专心致志地向他请教不同型号的发动机和不同形状的叶子板对摩托车的动力影响,昨天临晚了却突然跑来跟他打招呼说今天不来了要去邻市报名参加新的十三省市民篮球联赛。

他想起高叙,昨晚在他问出“现在一门心思忙车行,那你还跳舞吗?”的问题之后,毫不犹豫地回答:“跳啊,当然跳啊,有机会就去。”

他觉得他现在坐在这间车行里,听着那边半片店面里断断续续传来的装修的声音,看着眼前橱窗里这两自己一块一块重新组装起来的哈雷,突然就对这四个字有了一种切实的共鸣。

[美梦成真。

——季笑珉]


“你……你去哪儿了,手机也不开?”原本已经几乎冲出头顶的暴躁在看清季笑珉一如平常的表情时居然在一瞬间就消弭殆尽,高叙两步跨到他面前,但问题出口却完全不是刚才进门时的语气,只是仍有些不满地拖着个抱怨的尾音。

季笑珉一脸茫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而后恍然大悟:“哦,没电了。”

高叙被他搞得没脾气,但心里又觉憋闷,反应到表情举止上就很像那个流传甚广的“我要闹了”的表情包,比季笑珉宽出几乎一倍的身躯左右摇晃着表达不满:“我找你半天了!去你家发现车也不见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吓死我了!”

季笑珉本来心里还装着点情绪没消化完,但被他一闹又忍不住笑,两只眼睛几乎弯成两条缝,睫毛根根分明地盖下来,既赏心悦目,又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可爱。

“我这不在这儿呢吗?我能去哪儿啊?”他的声音平和,又透着种细微的柔软,即使没什么特别的起伏,听在耳里仍旧给人一种舒心安抚的意味。

高叙不知道是被视觉养了眼还是让听觉顺了毛,上下仔细打量了季笑珉一遍之后抬手挠了挠头,再开口时虽然依旧努着嘴,但语调却已经转成了陈述,连拖长的尾音里也不再包含抱怨的情绪:“白森跟我说你跟人干上了,我还以为你跟人打架了。”

季笑珉闻言又笑:“我怎么会跟人打架呢,我这么斯文的人。”说话间目光一转,他把注意力转向了那辆哈雷,眼睛很频繁地眨动几下,极其轻微地换了一口气。

“这车又怎么了?”高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回头看向他,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却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

“没怎么。”季笑珉摇摇头,再看向他时微微扬起眉梢,“就搁这儿吧——你不是要整个镇店之宝吗?”

“嚯!”高叙叹了一声,“那可真能当招牌使了,但你不用车吗?”

“白天限摩啊——本来骑得也少。”季笑珉垂下眼睑,像是有什么被甩远了的情绪又重新找回来似的湮没了脸上残留的笑意。

高叙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有什么不开心……不如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啊~”


[刚认识季笑珉的时候,他给我的感觉是波澜不惊、心境平和,平时连大的情绪起伏都不怎么有,虽然开玩笑时很有梗也很接得上梗,但大多数的时候也只是笑一笑就过了。他对负面情绪的处理似乎也是如此,以至于我曾经一度觉得他是无论怎样都不会生气的。然而在那次醉酒送他回家之后,我渐渐发现他其实也是会难受的,而且有时候越是表面平静,心里的波动就会越大;只不过他从不愿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他人,所以会习惯性地把它们收在心底慢慢消化,就像他连对着人打哈欠也能硬生生地咽下去一样。

他这样的的性格的确显得比旁人容易亲近,但相处久了却反而觉得疏离。那天当我开着车在城里城郊两头跑地找他,却怎么都想不出他除了家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时候,这种疏离感就像平时隐没在水底的水草在旱季显露出水面一般乍然清晰起来。而当我回到车行,再次看清他脸上浮现出的那种他刻意想要隐藏起来独自消化的情绪,我的心里就像进入旱季一般蓦然杂草丛生。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欲望,想要探究他的心事,想要分享他的愉快或者不愉快,正面或者负面的所有的情绪,想要他可以开口告诉我他怎么了,或者仅仅是……在我面前痛痛快快地打个哈欠。

——高叙]


季笑珉当然知道高叙是开玩笑的,他只是想用一个大家都不尴尬的方式开启一个话题,向他询问一个他觉得可能会有些过界的问题。但是高叙并不知道,季笑珉其实并不介意,甚至还些高兴,因为长久以来身边周遭多的是对他的安静平和习以为常的人,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其实也有消化不了的情绪,也有强烈地想要表达的意愿。

所以当高叙敛着呼吸,有些紧张地故作轻松,向季笑珉说出“有什么不开心……不如说出来……”的时候,季笑珉的眼圈其实是有点发热的。有一些强烈的情绪在那一瞬间飞快地聚集到胸口,让他想起他的哈雷在城郊被扣下的那天,他在那条小巷子的路灯下看见高叙手指关节上的几处血污。

季笑珉把它们归结成感激,并着感动,以及其它一些细小的、他还说不分明的情愫,习以为常地用一个呼吸将它们重新按回心底,同时也抹去了自己可能从眼睛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泄露出的痕迹。他抿住下唇,侧头看了高叙一眼,幽黑的眼珠在睫毛的阴影下微微颤动:“想听故事啊?喝酒还是点烟?”

一句话说得高叙心里一松,他抬腕看看手表,而后顺手揽住季笑珉的肩,道:“喝什么酒啊,先吃饭吧,心情不好喝酒容易醉,醉了又什么都不说,只会要喝水。”

“干嘛给我倒杯水你还不乐意啊?”

“乐意乐意,干啥都乐意——诶你说咱吃啥?”


也许是近来真的太累了,也许是心里装着的一桩大事尘埃落定,转天高叙居然一直睡到过午才醒。当他迷迷糊糊地从拉合紧密的窗帘中间外头漏进来的明媚天光,再伸手摸来手机看清了屏幕上的时间,整个人几乎是瞬间从床上蹦了起来。

手机屏幕上闪着几个未接来电和两条微信消息,他一边刷牙一边划开,发现打电话和发信息的都是白森。信息一共两条,一条是文字的【你在哪儿呢?】,一条是语音:“卧槽你人呢人呢人呢?季老师跟人干上了!”

高叙本来就很着急,一听这话更是脑子“嗡”地一声,“噗”地吐了水把电话拨回去,刚一接通就问:“怎么了什么干上了你说清楚点!”

那边白森的语气听起来却没有之前语音里那么咋呼了,像是心情已经平复:“你哪儿去了?微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还好早上没约客人——得了你也别来了,季老师早上被人拽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不然你去找找吧。”

高叙听得一头雾水:“不是,什么情况啊我就去找找?他被谁拽走了?你之前说干上了又是怎么回事——他跟人打架了?不可能吧?”

白森于是在那头絮絮叨叨半天,勉强说明白了是早上开门不久店里就来了个人,好像跟季笑珉是认识的,开始还心平气和说话,后来不知怎么就突然吵了起来,然后季笑珉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跟那人一起离开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去。

心下突然觉得有些气闷,高叙嘴上抱怨着:“你吓死我了,说话这么一惊一乍地。”脑子里却蓦地想起前两天有一次跟季笑珉一起吃饭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他在电话里跟人说到“辞职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来,来了我也不会改变主意”之类的句子。他很自然地就把今天的事情跟这个电话联系到了一起,而当时令他十分在意的季笑珉脸上难得一见的带着几分暴躁的愠怒一瞬间又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高叙当然明白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在他向季笑珉发出邀请之前他就考虑过可能会来自于各方面的阻力:季笑珉的家人、朋友,或是任何一个重视他的人,都有可能会阻止他辞职来跟他一起搞车行,就像当年他自己的家人曾经也那么强烈地反对他中断学业去参加选秀。他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而那些立场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只是他们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衡量的得失也不相同。所以他完全理解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也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他志在必得,但如果最终季笑珉没有同意,他也会全盘接受。

然而高叙却没有想到,在他终于放下心,终于觉得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季笑珉看似那么深思熟虑的决定背后,居然还留有这样可以直接影响到他情绪的反对的声音。他突然觉得有些坐立不安,心里隐隐地泛起一种强烈压抑之后的忐忑,然后一点一点转化成紧张的情绪。而当他在一连给季笑珉打了几个电话都只听到电话已关机的服务音后,这种紧张就像台风过境似的骤然暴涨,混合着他对季笑珉人身安全的担忧,通过他身体里的每一条血脉密不透风地网罗住他的全身。


高叙能够想到的地方不多,首先是季笑珉的家。他没有上楼,因为发现哈雷不在地库,所以立刻调转车头驶往城郊——城里白天限摩,虽然周末不限行,但既然季笑珉跟那人有话要说,那么至少会找一个清净的地方。

然而城郊周末反而人多。高叙去了两个可能的地方,来回却在路上耗掉了大把时间,等到重新回到市区,天都已经黑尽了。他心里越是着急,越是对季笑珉可能去的地方毫无头绪,无奈之下只好先把车开回车行。

下车之前高叙又给季笑珉的手机去了一个电话,听到的仍旧是系统提示音。他心里不觉又暴躁了几分,关车门的声音甚至震响了旁边停着的一辆电动车的警报音。一抬眼见车行里亮着灯,但是卷帘门下了一半,正是平时他们准备打烊时的状态,他这才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却发现时间还早,并没有到打烊的时间。

“怎么这么早关门?”语气多少受到了心情的影响,高叙钻过卷帘门的同时开口问了一句,说完才发现柜台里并没有人。

“白森?”他招呼着四下看了一眼,正打算朝里间办公室走去,却突然一眼看见了自从开店以来就一直空着的橱窗展台里停着的那辆哈雷——季笑珉的哈雷。

季笑珉的声音也正好在这时响了起来,方向在被隔开装修的那一半店面。

高叙闻声歘地转身,正看见他从隔板上临时开的小门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喜怒,只是平静如常:“白森先回去了,今天也没约什么客人,你也不在,我就想干脆早点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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