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瀚冰/瞳耀衍生脑洞 emmm 这回是摄影师和初涉时尚拍摄的演员

【他虽然是演员,但我看得出他对照相机镜头的陌生。他的精神绷得很紧,看起来很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觉得他可以更好,他本来就足够好了,而我希望他能在我的镜头下完美绽放——
“季老师,”我跟他说,“你不要想着镜头,你要不要试试……只想着我。”】


以及 小揪揪这个摄影师有个神设定不应该被浪费啊~ 到晚上七点就变小诶~ 可不可以不变小孩变五厘米 可以灵活攀爬到季老师肩头坐在耳边 还能在手心里撒娇~~~ 诶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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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烟的功夫,足够令人感慨万千,但从面馆穿过马路走向高叙的车却要不了那么久。两个人靠着车门静静地把烟抽完,看着身边零星路过的车辆和行人,一直没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这个季节夜晚大多无风,香烟的气味在湿气浓重的空气里久久不散,是以季笑珉在开门上车之前抬手挥了挥。高叙先他一步上车,已经打开了空调,凉风随即扑面而来,终于将夏夜暑热驱走了几分。

季笑珉长长舒了一口气,在椅子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一手支着下巴,从玻璃窗往外继续看夜灯之下下的光怪陆离。

高叙也没有说话,只是开动引擎沿着早已熟识的路线往季笑珉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无话,也许因为他们两个人原本都不是特别爱说话的人,却整整一天下来各自都说了很多;各自的疲倦彼此都看在眼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便乐得给予体贴的安静——难能可贵的默契。

夜路畅通,到达季笑珉住处的地下车库还不到十点。高叙习以为常地停车开锁,然后舒展开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过神却发现季笑珉并没有下车,反而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拉杆文件夹递过来。

高叙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刚翻开第一页就听季笑珉道:“改装部的配备,按这个预算准备差不多要三个月,如果现在开始筹备,应该能赶上夏宇说的那笔单。”他蓦地抬眼朝他看过去,先还觉得难以置信,但在看到季笑珉微微笑着温和地看着他的表情之后就立刻转为兴奋,低头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研读。

季笑珉本想叫他带回去慢慢看,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重新窝回椅子里那个舒服的位置,一手撑着腮,借着车厢里橘黄色的顶灯打量高叙,看他一脸严肃认真地微皱着眉头逐条阅读文件中的文字,时不时还前后翻回来对比着思考,心想这哪里还有平时发癫时候的孩子气?

他心里突然觉得更加踏实起来,刚才在拿出这份预算时一瞬间的犹豫和不确定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被打消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加自信一点,因为这是一个成年人十分重要的,经过反复推敲、深思熟虑的计划,而不是小孩子鸡血上头、一时兴起的冲动决定。

季笑珉下意识地抿起嘴唇,睫毛和眼珠都特别好看的眼睛随着他心境的起伏眨了又眨,再抬眼向高叙看过去的时候,正对上他从文件里拔出来的眼神。

“你认真的?”高叙对这件事显然十分慎重,虽然已经把文件攥在手里捏得很紧,但还是希望跟他明白地确认一遍。

季笑珉没有回答,而是从包里又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我不知道你的资金储备怎样,我只有这么多,刚好是这预算的一半,参个股应该足够吧?”

高叙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然后突然笑起来,舔着嘴角打趣道:“我是真没想到啊,你这人来了不算,居然还备着嫁妆!”

季笑珉全然不恼,脑袋一偏睨他一眼:“那怎么说,房本儿写我的名字吗?”

“那必须的!”车里顿时传出两个人的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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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叙在接到季笑珉发来的那条微信时其实很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季笑珉很少主动给他发微信。倒不是他性格高冷不愿与人亲近,只是他的心态和生活方式使得他把自己的每一天都安排得相对充实,就算偶尔真的觉得无聊,也能平和消化,不会闲着无聊就到处找人聊天。

当然高叙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他却乐于把听到看到的新鲜事即时与人分享。尤其是季笑珉虽然看起来淡定,实际上却十分有梗,回复可能简短,却总能切中要害,令人笑不可遏;因此在他和季笑珉的消息记录里,多的是他发给季笑珉的一段语音或是一小段视频,后面跟着季笑珉的一两句精准点评,而像今天这样由季笑珉主动发出的问候实属少见。

高叙那会儿手里的活儿刚忙完,正叼着烟蹲在4S店操作间门外的台阶上缓着劲儿。手机一响他就看见季笑珉的名字闪在屏幕上,伸手划开,自拍得很不怎么样的头像后头跟着一行字:【在干嘛呢?】

高叙莫名其妙就笑起来,也不知道是想吐槽他的自拍还是联想到了什么别的事,也懒得打字,只懒洋洋地发了条语音回去:“你是不是想我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季笑珉的回复,他抬手看了看时间,知道他已经下班了,就干脆弹了个语音过去。

那边季笑珉很快接了起来,但只草草说了一句:“我在车行呢,人多我去帮帮白森。”就挂了。

高叙挠挠头,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接着起身伸了个懒腰往操作间里走进去,边走边扬声冲着里面一个高个子男人问道:“越哥,我手头活儿干完了,今天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想早点走。”



城北到城西,按照季笑珉的计算差不多四十分钟车程,但高叙走的时候正赶上晚高峰的最后半个钟头,因此愣在高架上多堵了二十分钟。到达车行的时候刚过八点四十五,高叙停好车就风风火火往里走,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车行里白森仍然坐在前台里“咔咔”敲着键盘,而展示区最里面新进的一辆黑色的跨斗车边上,季笑珉正在一边演示一边给两个人讲解着什么。高叙进门一眼看见季笑珉,心里突然踏实了,但一转眼看见白森,又忍不住“啧”了一声,走过柜台边顺手就往白森脑袋上捞过去:“你干啥呢?把人当白工使啊?”

白森眼观六路且身手灵活,高叙伸手时脑袋稍稍一偏就避过了攻击,回过头白眼几乎翻到天际:“干嘛?心疼啊?重色轻友!”

“重你个头!”高叙又作势要打。

白森却先一步抬手一指定住了他的动作:“怪我吗?这能怪我吗?你进的那啥车?资料有吗给我了吗?我tm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摩登小爷,从小只在抗战电影里看过那玩意儿,能知道它俗称偏三就不错了,还给人讲解?你tm真抬举我!”

说完见高叙不再言语,白森偏着头上下耽了他一眼,挑着生了泪痣的那边眼角笑得那叫一个眉眼含春:“不过我说,今儿回得可真早啊~”

“难得,活儿不多。”高叙被他笑得直起鸡皮疙瘩,抱着胳膊往后生退了两步,却不太想搭他的茬,“行,你有事先走吧,待会儿我关门——新进的新车资料你邮箱里全都有一份,有空刷NBA常规赛,偶尔也看两眼好吗,少爷?”

“啊?啥时候发的?”白森一边说一边打开邮箱——他纨绔归纨绔,但自从跟高叙一起开了这车行,从一开始只是拉着爹妈投了钱,到后来自己日复一日老老实实来看店,他自己其实也正随着对这生意的重视渐渐踏实下来。

“前天吧?还是昨天?”高叙仔细回想了一下,“发你QQ邮箱了。”

“啊,看到了。”白森在邮箱里翻了一会儿,删了差不多有百八十条广告邮件,“下回直接微信吧,这邮箱垃圾太多了。”

“行。”高叙爽快答应着,又转头看了季笑珉那边一眼,见他说话的间隙总是下意识地去舔嘴唇,便绕进柜台摸出几瓶矿泉水。

白森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不经意地勾着,草草把自己的背包收拾好了背起来,临走时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啊——别只顾着递水,季老师还没吃饭呢。”



高叙自然不能跟白森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季笑珉一个人给人做讲解。白森一走他就走了过去,先给季笑珉和客人都递了矿泉水,然后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聊了没几句他就知道季笑珉差不多已经基本上算是帮他把这笔单谈成了,于是详细跟客人讲好了付款和提车的方式和之后可能涉及到的售后服务,便领着两人到柜台签单付定金。

全部弄完已经差不多九点半,高叙把客人送出门口,连口气都没喘就立刻回头向着季笑珉道:“饿了吧?咱吃饭去。”

季笑珉嘴里正含着水,闻言慢条斯理地点点头,然后等着他关上店门,一起过街去了对面一家两人都很喜欢的面馆。

面条是本地特色的大碗小煮,一碗面里面条不过二两,但浇头却少则三五种,多则七八种,若是叫上一碗全家福,则有整整二十种浇头。

季笑珉人瘦,吃得也不多,高叙则因为要维持身材对饮食多有控制,所以两个人就点了一碗全家福,又多拿了一个空碗来分食。

吃饭时两人聊起那辆跨斗车,季笑珉似是有些感慨:“时代真是不同了啊,那车又不能上路,上牌比买车还要贵上四五倍,就那样买回去搁家里看着玩儿吗?”

“收藏嘛。”高叙不置可否,“我小时候曾经想过,等什么时候车行成了规模,也弄一个摩托车陈列馆,不说上下一百年吧,圈里招呼一圈,至少这前后三十年的车能凑个大差不差。”

季笑珉听他这么说着,脑子里真还就仔细想了想,末了在得出的确可行的结论同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小时候?多大年纪?”

“十七八岁吧。”高叙想也不想就说出了答案,说完却发现季笑珉突然笑了起来,不觉有些茫然。

“那会儿你不是在选秀吗?还有心思想这个?”季笑珉看见他的表情,本来是想控制一下自己的笑容,但脑子里的画面一旦出现就挥之不去,反而笑得停不下来,只好一边笑一边解释,“前几天王可给我看了你选秀的那个节目的视频……”话未说完就见高叙一手遮脸嘀咕了一声:“卧槽!”赶紧补了一句:“挺可爱的~”

然而高叙并没有因为这句“可爱”而立刻缓和过来,只是仍旧用手背遮着脸,宽阔的身躯靠着墙缩成一团。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坐直了身体正色开口,居然还能接上季笑珉之前的问题:“想想嘛,又不要钱,十个八个不多,一个两个不少——小时候什么都没有,唯一丰满的,大概就是理想了吧。”

一句话说得季笑珉也感慨起来,他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条,脸上的笑容淡去,就着高叙递过来的火点着了一支烟。他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曾蹲在邻居大哥家的摩托车面前,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在通天的大道上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一人一车、浪迹天涯。

到后来他真的拥有了自己的车,但他的脚步却似乎被绊住了,梦想也好,憧憬也罢,十多年不曾提及。他开始日渐频繁地感慨自己老了,但真的是他老了吗?

也许并没有。


好久没搞衍生啦 来一发瞳耀/瀚冰衍生
不知为什么给我一种射雕的赶脚_(:з」∠)_
总之是个皇子/小王爷跟老实人的梗吧~( ̄▽ ̄~)~
小王爷:这种婚事我怎么可能答应!
老实人:当年你娘跟我娘可是交换了信物的!
小王爷:那是说若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如今你我皆为男子,则只能是兄弟!
老实人:我不管,我娘没说什么兄弟,只说了要我回来娶媳妇儿!(拿出信物婴儿肚兜)
小王爷:你!再冥顽不灵,休怪我箭下无情!
老实人:你要杀就杀,反正不能悔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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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叙大概算是个从来不会受水逆影响的人——亦或者是他其实是被影响了,但他并没有这个自觉。他对于星座血型之类的东西向来都不太怎么上心,至多不过是看过笑笑而已,而对于运势,他属于相信努力会影响气运的那类人。

这大概多少跟他的经历有关——从下定决心参加选秀到成为练习生开始,他一直都处于一种十分忙碌的状态。这样的忙碌令他无暇多想,只能尽自己所能一步一步地前行。

这期间偶有闲暇,或是因为什么缘故令他停步不前,他也会喘口气回头张望。然后他常常发现自己可能走得并不远,却往往是站上了比从前更高一级的台阶。他的收获也可能并不比别人多,但是一次一次却总比之前的自己更加丰厚,久而久之,那种“努力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坏”的想法渐渐便成了信念。

也许正是受了这种信念的影响,当高叙打破犹豫,终于对季笑珉说出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在他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其实是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的。虽然季笑珉并没有当场答复他,并且在之后的大半个月里也几乎从未提及,但高叙从他车修好了之后仍然频繁地跑来车行、并且对于车行未来规划的细节十分感兴趣的情况的举动中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不过他并不急着求证,更不急于得到季笑珉的答复,因为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准备好——车行刚刚起步,连头带尾不过半年,虽然订车的业务尚且稳定,但规模远远够不上支撑更多的人员和设备的开支。

高叙是那种心里自有一杆秤的人,他觉得以季笑珉的才能,手里又本就是捧着金饭碗的,如果真来跟他一起干,他无论如何也应该开个合适的价码。这种心态其实很像季笑珉开玩笑说的“求婚”,既然是求娶白富美,那就没道理心安理得地指望人家来陪着你糟糠。

高叙心里很有一种紧迫感,因为既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把话说出口,那这件事对他而言就是志在必得。他可以给季笑珉尽量长的时间去考虑,去权衡,但是自己的准备时间,他却希望能够尽量短。

六月底到七月中旬,季笑珉连着几次在下班之后去车行只能看见白森。他觉得很奇怪,问了才知道是杨光工作的4S店接了一笔急单需要抢工,因此把高叙叫去帮忙,到今天已经差不多去了两周了。

“那这儿一整天都你一个人看店啊?”季笑珉环顾店里一周,发现店里多了好几台新车,于是走过去边看边问,末了还调侃一句:“要不要叫王可过来给你帮忙?”

“哎,别吧,谢你了哥。”白森闻言连连抱拳,“上回他来这儿半天,客人没帮我照应几个,罗里吧嗦问东问西一大堆,差点没把我整晕了。”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没事儿客人都是网上约的,没人来的时候其实挺闲,人多了老高会把他们约在晚上,等他那边搞定了再直接过来。”

“那这样他不是很赶?”季笑珉大致看完了车,两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回来,眉头下意识地微微皱着,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杨光上班儿那个4S店……好像在城北吧?据说离夏宇的车行不远。他这样一趟怎么说也得四十分钟,那边赶工完事儿一定不会早,再回到这里得有几点啦?”

“一般也就九点半、十点吧。我们年轻人睡觉都晚,弄完差不多十二点,刚刚好。”白森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毫不在意地说着,同时还在电脑上飞快地敲着字跟客户沟通。

季笑珉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他心里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地响着:每天搞到十二点,白天还得干活儿,你当他跟你们似的才刚二十冒头呢?他突然就很想给高叙发个微信,但一时又没想明白要说什么,只好把手机端在手里一言不发地看着,眼睛一下一下慢慢地眨。

白森在这期间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把电脑上的聊天对象切成了王可,十指像打了鸡血似的敲击着键盘:【卧槽我好像突然get到了老高说的你哥盛世美颜。】

【What?我哥?】王可似乎很茫然。

【季老师季老师。】白森一下反应过来王可是有个亲哥的,赶紧噼里啪啦地修正。

这回王过了好半天才回复,似乎是花了挺长的时间来理解白森的话,结果回复的内容却让白森几乎吐血:【emmm…什么叫盛世美颜?】

白森一口气没憋过来,正在想这他妈的要怎么解释啊,却听见旁边季笑珉点开了一条微信语音,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就公放了出来:“你是不是想我了?”

那条语音音量不高,而且背景也有杂音,但是白森跟高叙认识这么久,自然一听就知道是他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挑眉朝季笑珉看过去,半晌才又悄无声息地转回头去,再敲字的时候却是尽量放轻了声音:【季老师……莫不是在跟老高谈恋爱?】

【是啊,你才知道吗?】王可这次回得很快,【他俩谈好久了吧?好像哥去美国前就在一起了?我听说老高每天还给他morning call呢。】

【卧槽那个morning call是给他的?】白森蓦地一拍大腿——破案了,这回终于破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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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跟高叙认识的时间不长,连头带尾不过两年多,中间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是隔着整个太平洋,只有每天一次微信联系几分钟。他给我的所有印象之中,有一点特别深刻,就是很有分寸——虽然他本身是个挺爱闹爱笑并且疯起来有如神经病的性子,却很少在正经事上乱开玩笑。他会把很多事情都做得很自然流畅很顺理成章,平时说话的时候也是看似口没遮拦,甚至张口就怼,让与之相熟的朋友很自然地就觉得亲近,但在人与人的关系界限上却把握得精准。就比如邀请我合作的这件事,我相信他一定很早就有了这个念头,却认真考虑了我的情况,一直憋着没说。那天说的时候也是就事论事,告诉我他的想法和规划,从头到尾都没有以朋友之名打感情牌。而自从说了之后,他也一次都没有再追问过我的答复,就好像他只是把这么一件事放在桌面上,却一丝一毫都不会去干扰我的考量。反而是我自己每次去他车行看见右侧用墙隔开的那小半片空闲的店面,就会想起他那天跟我讲的那些想法和规划,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跟他再多打听一些细节。

——季笑珉]


六月的梅雨季让整个城市都变得湿润而黏腻,而高温则把这份湿润和黏腻催化成一种抹不开的烦躁和窒息感,大大降低了人们的幸福感。很多人把这种幸福感的缺失跟水逆联系在一起,但季笑珉却明白他只是真的不顺心。

这种不顺心从他接受这份工作开始就如影随形,他原本以为依照自己从前的性格,慢慢地就会习惯下来,毕竟它清净而安逸,与他曾经想要的生活十分契合。然而在过去几个月里他却渐渐开始质疑自己曾经对生活的定义和追求,并且觉得心中有某种从前不曾有过的憧憬正在悄无声息地萌动。

当然这种质疑并不是说他觉得曾经的追求有什么不对,只是他突然有了疑问:那些是否足够?

如果是在出国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但是现在每当在家面对镜子中的自己,或者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电脑屏,当他心中浮现出这个问题,他的答案却总是游移不定。

而与之恰恰相反的,正是他心中那种莫名萌动的憧憬。它像是有着无穷的吸引力,一次又一次地用一个“有没有兴趣”打头生成疑问,然后无数次获得自己内心的肯定。

他觉得他真是好久都没有触碰到“兴趣”这个词了——有多久?久到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但每当夜深人静,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倾听阳台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或是从未被窗帘掩盖的窗口捕捉到一闪而过泄进屋内的车头灯遥远而微弱的光线,他的脑海中却总会下意识地跳出某个场景,像是蹒跚学步时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抓过扳手,或是少年时第一次跨上隔壁大哥新买的摩托车。

他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兴趣努力过的,所以他钻研,他自己动手,他对摩托车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并且在二十五岁的时候终于拥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心爱的车。然后他心满意足地把他安置在车库里,去开始了那个年纪应该做的事,去过他和父母都觉得心满意足的生活,心平气和。

之后的几年平淡而安逸,他不争不抢,懒散过活。然后在三十岁的口头上,他得到一个机遇,同时认识了高叙。

高叙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人,虽然他并不多说什么,但是他的拼,他的积极奋进让靠近他身边的人都会感同身受。

或许就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感同身受,亦或者,仅仅是季笑珉自己与生俱来的同理心,让他突然产生了一个“为什么不呢?”的疑问,让他像是突然之间的心血来潮一般,决定伸手够一下,去获得那个机遇。

然后他学成归国,一切都有提升,新工作比从前还要平淡和安逸,但他心里却似乎再难平静。他过去的追求就像那辆曾经让他觉得心满意足地哈雷一样被莫名其妙地打碎了,而当他一块一块重新把它拼装完成,它却再也无法让他觉得心满意足——他觉得其实它还可以更好、他想它变的更好,即使它已经老迈了,他当初给它的设计也过时了,但是那些新的材料和新的技术完全可以弥补,就像高叙的那个叫夏宇的朋友用铃木隼武装他的老爷车SPADA——因为他喜爱它。

对啊,他也喜爱它。

他曾经挚爱的摩托车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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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季笑珉扎实的理论知识,更让高叙吃惊的是他的实操动手能力。一连几个星期,季笑珉每晚都在下班之后到车行来整理他那辆被砸毁的哈雷,高叙跟在他身边帮手,终于明白杨光为什么会称他为“大神”。

季笑珉对摩托车身上的每一处环节都了如指掌,每一个细小的零件搭配、安装以及每条线路的走向在他手下都像是电脑输出一般精准。他从家中带来的图纸只在第一天拿到车行的时候打开对应着那辆车的残骸仔细做个标记,之后就一直卷好了搁在柜台上,除了高叙中途为了确认线路过去打开过几次,季笑珉自己一次也没再看过。他看起来骨架纤细文质彬彬,但一旦动起手来,包括钣金在内的一些对体力和技术俱有要求的活计他都能信手拈来毫不含糊。有好几次高叙看着他卷起袖子露着一小节细白的手腕拿起电气切刀,心里都不自觉地跟着一阵紧缩。

高叙怎么说也是玩儿车十几年的人了,而且因为一直想要自己开车行,在这个行当里也算打滚了许多年,见到的各式各样的高手也不少。像季笑珉这样的水平,虽不能说难得一见吧,但扳着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他的心里于是觉得特别高兴,一来是觉得他俩这缘分真是奇妙,随便偶遇一下就遇到个兴趣相投脾气也对胃的朋友;二来是他对车行将来的某个原本还模糊的规划似乎就在这几个星期之内,让他渐渐看到了一些清晰可行的苗头。

不过季笑珉技术好是一回事,但是哈雷的配件全部需要进口,因此这一辆车前前后后拖了差不多三个多月才弄好——这还是得益于这辆车的原车属于常见的classic系列。改装部分的部件是高叙按照季笑珉当初的记录尽可能原样在圈里淘的,但是时间太久了,有不少部件已经更新换代,他们就合计着做了些调整。

这期间季笑珉终于见到了白森,王可也跟着他来过车行几趟,却没想到两人居然是认识的,而且王可甚至还认识高叙。季笑珉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王可在高叙他们那个商演的圈子里是个小有名气的rapper,两人一起串过几个场子,比季笑珉和高叙认识得还早两年。

白森和王可的情况与之大差不差,有一回白森客串了一个场子里乐队的键盘手,给王可做了一次伴奏,又正好有高叙在场,两人就认识了。不过他们两人不知为何大有一种相看两生厌的意味,大概是从小生长的环境实在天差地别,他俩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就不太怎么对盘。季笑珉仔细观察了几次,觉得两个人的脑回路似乎总是存在于两个不同的次元,因此遇事经常会鸡同鸭讲,尤其王可从小在国外,中文说得不太好,而白森的英文更烂,碰到一起有时候沟通都难。

季笑珉一度对这个情况觉得很好奇,因为他知道高叙的英文也很一般,有一次就专门问了王可:“你跟他怎么就能无缝沟通呢?”

王可倒真没觉得这是什么困难,想也没想就回答:“我可以跟他说韩文啊。”

季笑珉于是恍然大悟——他知道高叙是参加过选秀正经做过练习生的,可能韩文是当时的必修科目?谁知没过两天这个看似成立的逻辑却被高叙一句话就打破了:“你听他瞎扯,我才会几句韩文啊,他中文再差也是母语,听不懂打手势就好啦——你是不是傻?”

高叙很显然并不是个自来熟的人,但一旦熟络起来,就十分放得开。他跟季笑珉之前因为见面不多,多少还有点距离感,但这几个月一起干着活儿混下来,这点距离感也就消磨光了,说话开玩笑也就比从前放得开。

季笑珉对此当然是欢迎的,他自己也不喜欢拿腔拿调地端个年长的架子。能遇到,能玩在一起,说起来都是难得的缘分,况且随着年龄增长,那几岁的差距在生命的比重中本就会越来越小,并且渐渐趋近于零。


六月一日,儿童节。高叙心血来潮,决定自己给自己放个假。季笑珉的车也在前一天终于完工,于是打算攒个局到城北郊区山上试车,顺便一起散散心,中午随便吃吃,晚上搞个农家乐一起吃小龙虾。

白森和王可自然同行,而杨光听说季老师的车修好了,说什么也要过来看看。除此之外还有高叙在城北参股的那家车行的老板夏宇——都是爱车之人,听说有好车可看,自然不会错过。

夏宇的车是辆纯蓝色的老款SPADA,虽然保养得很好,并且改装替换了一些铃木隼的部件,但行家都能看出来,这也算得上一辆有年纪的老爷车了。交谈几句之后才知道夏宇跟季笑珉同年,只是生日小了一个多月,于是季笑珉继续稳坐老大哥的位子。

六个人三辆摩托,再加上白森少爷的小超跑,这一下午给这座山上新近修缮完毕的盘山公路增添了几许刺激。引擎的噪音和尾气撕开山清水秀的宁静,却因为总是一纵而逝而使得一切都更有一种逃离喧嚣的祥和,反而沾不到半点城里才有的烟火气。

玩得开心,一群人在一起熟络得也快,到了晚上一起在农家乐吃小龙虾的时候,已经全无隔阂。因为要开车,所以几人都不能喝酒,只点了几瓶格瓦斯算是凑合个意思。

席间也不知道是谁突然起了头聊起了生意,大家顿时三言两语地说了起来,末了收在夏宇对高叙的问题上:“你那儿怎么样了?听说订车的生意不错?改车那部分呢?什么时候上?我手里有个单子,差不多十一月要开始,还等着你帮我分担分担。”

高叙正在剥虾,闻言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季笑珉一眼,又垂下眼睑道:“还不好说,我手边没人啊,要说是订车这边,招个业务员还容易,改车那种技术活儿,得有人才。”

“你旁边这不是现成的人才吗?”高叙看季笑珉那一眼虽然状似不经意,又闪得飞快,但夏宇好歹生意做了许多年,自然看得明白。他一边说一边向杨光递了个眼色,同时伸手拿起格瓦斯的瓶子把季笑珉喝了一半的被子斟满。

“对啊,有季老师这么一大神级的人物在这儿,你居然说没有人才?”杨光供职的4S店,据说夏宇也是有参股的,两人算是共事多年,自然默契满分。

季笑珉这才发现自己突然成了话题的焦点,却因为之前一直没在听而显得有些蒙,左右看了夏宇和杨光一眼,最后把目光转向高叙。

“没事儿,回去跟你说。”高叙却没有把这个话题接下去,而是把手里剥了半天的虾放在季笑珉碗里,同时凑近他低声说了一句,再回头看向夏宇的时候已经把话题岔开。

夏宇自然识趣,但闭嘴吃东西之前却挑高了眉毛又跟杨光换了个眼神,然后心照不宣似的一起露了个玩味的笑容。


水足饭饱,一行人尽兴而归,夏宇跟杨光顺路,而王可则蹭上了白森的车,要跟他回去看他新入的球鞋。

季笑珉和高叙的住处一东一西,本来应该分开两头,但高叙却一声不响跟着季笑珉开了一路。

地下车库里季笑珉的车位空了很久,到今天终于迎得哈雷归位,他绕着圈看了很久,又仔细盖上防尘罩,最后才走回高叙面前道:“说吧。”

“嗯?”高叙一直在沉思,突然被打断,表情还有点蒙,但一对上季笑珉的眼睛,立刻又明白过来,却又像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抬手挠了挠头。

季笑珉被他的表情和动作惹得有点发笑,但也没说什么——他一向对人对事都不太执着,见高叙似乎忘记了之前吃饭时说的话,也就不打算追问。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又压着到嘴边的一个哈欠没打出来:“那我上去了啊,今天谢谢你啊,这车也多亏了你,改天请你吃饭。”

没想到刚一后退高叙就立刻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而随着他后退的动作,他的胳膊就一路从高叙手里滑过,最后留下整个手掌被他握住。两个人的姿势一下子让他想起了王可平时很喜欢看的偶像剧里的情节,季笑珉觉得好笑,今天一整天又玩儿得挺high,突然心血来潮就起了一丝玩心。

于是他稍稍偏过头,两只眼睛直视高叙,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也握紧了高叙的手,半真半假地开口:“你干嘛?要求婚么?”

谁知高叙却在沉吟片刻之后居然认真点了点头,直视他的目光里不带半点玩笑的意味:“嗯……大概也差不多吧。”

“啊?”季笑珉顿时愣住了,耳朵瞬间不自觉地红起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叙却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就……我那个车行,现在空着的一半,是想要做机修和改装业务的,但是我一直没有找到能合作的人。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我一直都没想好怎么开口……但是你真的是我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了——那什么,你有没有兴趣过来跟我一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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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前两年我还去学校找过您,不过听说您辞职出国了。”名叫杨光的男孩儿笑容跟他的名字一样明亮,而他清秀的外形在这样的笑容衬托下又再增色不少,这不长不短的三四年里,他跟季笑珉记忆中那个还有点腼腆的孩子有了一些微妙的差别。

“对,我去年年底刚回来。”季笑珉微笑着说明,继而转向高叙,“你是找杨光来帮我修车?”

高叙点点头,正要说话却听杨光大笑一声,一手拍在他肩头:“要知道是您的车,我就不来班门弄斧了——哎高叙我说你有没有谱啊,放一个大神在这里,还要我来献丑。”

高叙被他俩弄得一头雾水,再看向季笑珉的眼神居然有点委屈的意思,欲言又止的嘴唇像小孩儿似的微微嘟着,唇珠醒目。

季笑珉见状失笑,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却是淡淡的:“别麻烦杨光了,这车是我自己改的,图纸和相关资料都有,我自己能搞定。”说话时他抬手拍了高叙两下,只是抬手的动作最初是朝着脑袋去的,中途一转才落在了他的背后。

之后三人又聊了半天,高叙才弄明白原来季笑珉是杨光学机修时的机械制图老师,而他原本以为的季笑珉在原来学校的工作也并不是像在少年宫一样教美术,而是机修理论和机械制图。高叙开始还有些吃惊,想想却又了然了——要不是专业的,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他的排气管改过,并且只听声音就能知道他改过的排气管出了问题?

他的心情莫名有些兴奋起来,心里一个念头模模糊糊地升起,只可惜只是一闪而过,却没来得及抓住,但是有一件事他却必须当场坚持:“这车的事真的是我没办好,你要自己修也行,但车得搁我这儿,场地啊工具材料什么的你都随便用,缺什么尽管说——我不管这你一定得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给我面子看不起我不把我当朋友!”

季笑珉本来想推辞,但高叙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又当着杨光的面,他还真有点怕拂了他的面子。心里顿时有点拿不定主意,他下意识地嘬着嘴唇,看看高叙又看看杨光,末了把目光定回车上,半天没说话。

场面一时间变得有点小尴尬,杨光左右看看他俩,想了想正准备打个圆场,却见高叙凑到季笑珉旁边,压低了嗓音念经似的念叨:“好,好,说好,说你答应了。”像个不依不饶的小孩儿。直到季笑珉被他念得没法儿,终于失笑着点头说好,他才又像个小孩儿似的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道:“谢谢啊,不然我真的很没面子。”

说完转头用胳膊在杨光胳膊上一拐,高叙朝他飞了一眼,道:“中午别走啦,一块儿吃个饭,你们师徒不是久没见了么?”

“我当然没问题啦,季老师在,我请。”杨光当即点头。

“那怎么行,还是我请你……”季笑珉自然不肯,话说到一半却被高叙打断。

“哎呀都别争了,这儿我的地盘儿,我请。”

午餐一顿其乐融融,因为大家下午都还有事,大白天的谁也没喝酒。杨光吃完午饭就先走了,季笑珉则跟高叙一起回到了车行。

周末下午来看车的人不少,高叙一个人照应不过来,季笑珉就帮着也给人介绍讲解。他的知识储备显然是很有功底的,上至摩托车百年,下到碳纤轴承改装配件无一不精通,最要紧可能当惯了老师,无论说起什么都调理分明娓娓道来,使听的人不仅愿意听,也容易听明白。

高叙店里这次进了三辆车,本来没想着这么快能敲定买家,没想到一天下来居然订出去两辆。余下的几个约了来看车的人虽然没有看中店里的车,但在季笑珉的介绍之下也有了新的意向,临走的时候都跟高叙约好了找时间细聊。

高叙心里自然非常高兴,但看季笑珉一整个下午都在卖力地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于是那边客人一走,他就赶紧去拿来一瓶矿泉水,打开了递过去:“辛苦了辛苦了,说了这么多话,真是没想到,本来只约了四个人,谁知道人带人一下子来了这么多。”

“还好啦,”季笑珉接过水很小地喝了一口,在嘴里抿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从前上课的时候话说得更多,而且这也不用讲解重点,就是聊天嘛——你自己不也一样说了一下午?”

“我这是生意啊,你是义务的——怎么,这水不好喝?” 高叙注意到了他喝水的细节,自己也拿来一瓶矿泉水,打开盖子灌了一口。

“没有没有,只是半天没喝水,喝快了不太好。”季笑珉摇头,环视了店里一周,才又喝了一口,“哎你这店看起来也不小啊,怎么就你一个人,连个搭手的也没有?”

高叙听他这么说,心里终于也觉得放松了一点,摊开两手撑靠在身后的柜台上:“有是有的,这店是我跟人合伙开的,不过他这两天有比赛,所以没来。”

“什么比赛?”

“打篮球。”

季笑珉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篮球他是不太懂的,聊不出话题。他把目光又在店里扫过一圈,最后定在自己那辆散在地上的哈雷身上,极不易察觉地轻轻叹息一声,过去蹲下来仔细查看。

他并不知道高叙听见了他的叹息,只知道他跟着自己走了过来,并且在他蹲下来的时候隔着那辆车也在他的对面蹲了下来。

“从哪儿开始呢?”高叙伸出手,在那一堆破烂里拎出被打碎的车前灯,抓在手里看了看,摇摇头搁到一边。

季笑珉很高兴他没有再说什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之类的话,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跟着他的动作也伸出手,从那堆东西里扯出一团电线:“先清理一下吧,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图我回去找找,然后再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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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叙那个电话似乎是打给了什么挺有能耐的人,挂上电话之后就拍着胸脯跟季笑珉保证车一定会帮他拿回来。季笑珉接受了他的好意,毕竟除此之外他自己也暂时想不到什么别的好办法。两人许久未见,这一见面就都挂了彩,不由得感慨了一番是这什么难兄难弟的天降孽缘,之后决定相携去喝酒。出发之前高叙把季笑珉带到新车行里看了一眼,一来是准备喝酒所以先把车放回去,二来是招呼季笑珉有空来玩儿。

酒其实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心情好了能助兴,心情不好则可以消磨心情。两人不是第一次一起喝酒,论酒量应该不相上下,但是由于心境不同,三五杯过后这状态也就有了区分。

季笑珉酒品不错,喝醉了虽然神志不清,但一没吐二没撒疯三没狂笑不止,只是扯着高叙一个劲儿地在他耳边讲道理。高叙也喝得有点多,但由于心情好,喝一点就兴奋得冒汗,等把人送到家,其实酒劲也就过了。只是一路上季笑珉都紧挨在他耳边说话,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和他特有的嗓音混在一起,扰得他一边的耳朵一直滚烫发热。

好不容易进了门,高叙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季笑珉往床上一卸,直起身不仅长长舒了一口气,还抬手抓着那只耳朵揉了好半天。季笑珉在床上歪了一会儿,眨眨眼睛又要起身,高叙眼疾手快把他按回去:“已经到家啦,你还要去哪儿啊?”

“喝水。”季笑珉迷迷糊糊,本来就黑亮的眼睛里像是含了一层雾,被顶灯的光线一照,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别爬了,我去给你倒。”高叙说着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又回头看了他两眼,心想人长得好看就是养眼。

这套房子的格局高叙是不陌生的,毕竟他跟季笑珉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住过一晚。这是个大小适中的两居室,南北各有一间卧室正面相对,中间两侧分布着客厅、厨房和洗手间,看格局应该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

水瓶里没有热水,高叙就把电水壶插上烧,又想想开水不能直接喝啊,就到冰箱旁边摸来一瓶矿泉水拧开,先倒了一半在水杯里,剩下的自己喝了。电水壶烧水很快,没多久高叙就端着杯子回到卧室,探头看了一眼,季笑珉居然没睡着。

“诶?这么快酒醒啦?”高叙走过去拉他坐起来,又把水杯递过去,看他对了半天才把嘴对上杯沿,才知道他虽然睁着眼睛,但是酒却并没有醒。

高叙于是没敢松手,托着杯子让季笑珉喝完水,眼睛一直不错目光地盯着他看,嘴里下意识地嘀咕:“到底什么事儿啊,让你这么烦心……?”


[我其实并不算是个爱打听的人,什么亲戚啦,朋友啊,生活怎么样,有什么烦恼啊,只要没有专门找我来说,我一般也不会问。并非我不关心,只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更有自己消化情绪的方式,旁人搞不清楚状况,就最好不要添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喝酒的时候看出季笑珉心里有事,我破天荒地特别想知道他怎么了,为什么事烦心,需不需要帮忙。那种心情就像我在路灯下看清了他脸上的伤口,很气愤,很焦急,但同时又觉得无所适从——我的焦急与愤怒似乎来得有点莫名其妙,毕竟他虽然看起来难受,却自始至终都那么平静如常。

——高叙]


那天之后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季笑珉接到了高叙的电话,说车已经要回来了,不过要再等到周末才能送到。两人于是约好了周末在车行见面,一起吃个饭,正好也看看高叙车行里进的几辆新车。

这段时间高叙跟他的联络比之前频繁,一方面高叙的车行终于正常运转了,一方面他也知道了季笑珉现在很闲,所以他三不五时地就会给季笑珉发条微信,或者弹个语音,有时候心血来潮,还会给他发一个他自己录抖音。

季笑珉原本无聊的工作时间似乎因此而得到了一些打发,但其实他心里明白,这其实治标不治本。但是每当有信息来,他的心情还是会好上很多,就连平时搭话不多的同事偶尔也会探头探脑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

对此季笑珉总是微笑带过,但心里却又忍不住肯定:高叙是真的很会逗人开心。他就像一个充满奇思妙想又精力充沛的孩子,时不时冒出来一个点子,就会让季笑珉在开怀大笑的同时忍不住想要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周末如期而至,三月阳春,天光明媚。高叙的车行早上十点才开门,而季笑珉到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接近十一点。

车行的装修很有点美式街头范儿,但是布局和光线做了调整,因此整体给人的感觉是过滤掉了那些脏兮兮的昏沉与杂乱,看着很有些格调。季笑珉走到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正看见高叙和一个个头不高的男孩儿凑在一起,对着一辆车嘀嘀咕咕地不知说着什么。

车行里的光线很好,因此并不用走到跟前,季笑珉已经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认出那辆车露出的发动机身上的标识,正是和他那辆车一样的哈雷301。

“这车这么早就送来了?我还以为要到下午。”他扬声说了一句,同时慢悠悠地朝着高叙的方向晃过去,话说完人也正好走到身边,高叙回过头,正与他面对面。

高叙很难得地看到他没有笑,而是板正着一张脸,似乎还陷在什么情绪里拔不出来。突然看见季笑珉,他眼神居然有点躲闪,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本来是说下午送来的,但是一早就撂门口了。”

“怎么了?”季笑珉觉得他神情不对,脑子一转立刻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朝那辆车看过去——那辆车确实是他的车没错,但明显被人暴力破坏过,除了发动机和车头,已经基本没几块完整的部分。

“我……我没想到他们居然给我来这套!”高叙明显还在气头上,但面对季笑珉又自觉有点难堪,因此说出的话有个爆破的开端,后面却硬收了回去,含糊在口中,“你别担心,这事儿是我没办好,我已经找了朋友来帮忙,这车我一定给你修好!”

高叙一边说一边把身边之前跟他凑在一起讨论的男孩儿拉过来,刚要开口介绍,却听那男孩儿叫了一声:“季老师。”

“嗯?你是杨光吧?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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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出乎季笑珉意料的是,这样恣意的飞驰并没有持续多久。来之前他是想过这条路上可能也会有其它车辆的,但那应该是零星的几辆,并且什么车都可能有,而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的一窝蜂清一色的公路赛。

季笑珉在远远看见车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减速,但他速度基数太快,到跟前不得不撇了下车头才勉强避开了与人追尾的危险。而这一撇车头的动作顺势带出了一个大甩尾,尖锐的刹车音响起,那一窝蜂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几辆车的骑手同时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着季笑珉。

季笑珉惊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稳住车,脱下头盔长舒一口气。那边几个骑手却已经纷纷下了车,朝他这边围了过来。

“哟,正主没来,来了个代打的?这车不赖啊,混哪儿的?”为首的一个手里提溜着头盔,走路的时候四肢架子都是散的,一看就是古惑仔看多了。

季笑珉是长得文气,但从来不是怕事的人,虽然之前刹车刹得狼狈,但答话的语气却很平静:“我想你可能弄错了,我只是路过。”

“哟,只是路过就这么嚣张啊?知不知道这条路晚上禁行的?”旁边一个寸头第二个凑上来,手里同样提着头盔,却是把头盔按在了季笑珉握着车把的一只手上,逼得他下意识松了手。

“前面路口没有禁行标志。”季笑珉心里多少已经知道这帮人想干什么,迫使他松手之后已经又有两个人从他身后绕了过来,一个把住车,一个从后头推了他一把。

季笑珉虽然不怕事,但是天生骨架细瘦,真要动起手来,确实不太行。来人一把将他推下车,他动作有点踉跄,一个没站稳,脸在哈雷翘起的后视镜边上蹭了一下,紧接着又被人扯了一把,而原先围在他面前的几个人很有默契地闪开,又聚拢,转眼间已经把他和车分在人群两侧。

那为首的似乎很为自己兄弟们的默契骄傲,这会儿已经抬脚跨上了季笑珉的车,低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抬起头来看向他,笑容可憎:“哥儿几个就是禁行标志——你这车先扣了啊,一个月之内,带罚款来领。”

这几乎就算了明抢了。季笑珉脸色沉了下来。他脸颊上似乎受了伤,被后视镜蹭过的地方生被风一扎,生硬地疼。这种事他虽然听过也见过,但自己倒真还没遇见过。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还尚未有一个成形,身后却突然有引擎声靠近,接着就听“轰”的一串响声,面前众人脸色顿时一变,嘴里骂骂咧咧地全往季笑珉身后他们停车的地方冲了过去。

季笑珉也应声回头,只见那些混混停在马路上的车已经倒成了一排,而冲过去的人群中正有一个骑士,一边轰着引擎躲闪着众人或用头盔或是随手捡来的棍棒、砖块攻击,一边朝他这里驶来。

这一突变让季笑珉不自觉有些发怔,恍惚间那辆车却已经停在他身前,骑士的声音透过头盔听不真切,但他直觉说的应该是:“愣什么,上来啊!”而且声音似乎还有点耳熟。

季笑珉虽然身体素质不怎么样,但是脑筋反应却很快,闻言二话没说就跨上车。那骑士紧接着油门一催,顿时将一群喊打喊刹的混混甩在了身后。


三月的风虽然早已不再刺骨,但是坐在疾驰的摩托车上,还没戴头盔,却会被割得脸疼。况且季笑珉脸上还有个新鲜的伤口,虽然应该不太严重,但还是让他忍不住龇牙。

好在这条路不算长,骑士开出去没多久就弯上一条大路,又七拐八拐地钻了几条小巷,终于在个路灯明亮的小路口停了车。脱下头盔,赫然竟是高叙!季笑珉微张着嘴唇盯着他眨了好半天眼睛,居然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叙却没管季笑珉吃惊的反应,脱下头盔就一句话砸过来:“你是不是傻?刚才那种情况,你又没有撞到他们,是人都会赶紧走好吗,你居然停车?”

他的语气里带着很浓重的火药味,季笑珉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又有点委屈,眨着眼睛想了想,开口却是没什么脾气,反而像讲道理似的平静:“我不确定有没有撞到他们,万一撞到了,总不好就这么走了。”

高叙被他堵得无话可说,一偏头看清楚他的脸,语气又变了变:“你脸怎么了?受伤了?他们打你了?”

“没有。”季笑珉这才想起来这茬,转头凑在高叙的后视镜上看了看,确定了是个小伤口,“刚才被拉下车的时候,在镜子边上蹭了一下。”回头见高叙仍然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季笑珉把话头一转丢了个问题回去:“哎,对了,你怎么会在那儿?”

高叙的声音却在这时突然含糊起来,说话前还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那…我跟他们约了在那儿赌车,去的时候路上堵,就到晚了。”

“你多大了还跟人赌车?”季笑珉直到这时才算有了一些剧烈的情绪变化,回头一想那帮人围过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一时间居然有点哭笑不得。

“哎呀,帮朋友忙嘛~”高叙这时早没了之前教训他的气势,说话时还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头,活像个被教导主任教育了的小学生,“他车被他们扣了,说好了三场定输赢。”

说实话这个动作和表情组合在一起倒真是有点可爱,尤其是与他之前言行的对比反差,季笑珉突然有点想笑,嘴角就微微勾了起来,稍稍侧着脑袋,再开口时语气里隐隐藏着几分调戏:“那现在我车也在他们手里,你也要三场定输赢?”

“定个P。”高叙翻了个白眼,“就刚才那样,我再去得先给打一顿。”

这话说完高叙有了一段沉默,像是很严肃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掏出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时他又伸手挠了挠耳朵,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放软了语调,叫了声:“谢哥……”

季笑珉一言不发地看着,见他打电话,本能地觉得应该回避一下,但一转眼却看见高叙举着电话的那只手上,手指关节处居然有好几处血污。他心底有个地方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垂下眼睑,慢慢地抿紧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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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时间不太对之外,高叙跟季笑珉的视频通话跟在美国的时候差不多,闲聊三两句则挂断,高叙去上课,而季笑珉掀开被子起床。坐在床边的一瞬间季笑珉有点恍惚,他下意识地向窗外看了一眼,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已经回到祖国,心里突地安定下来,长舒一口气。

外面隐约能听见人声,他眯着眼睛对着房门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出去。厨房里油烟机开着,一个顶着浅色头发的男孩儿正在炉灶前晃动着身体边哼歌边做饭,忙的不亦乐乎。

那是他发小的弟弟,姓王名可,从小被送出国,回来后自己非要漂着打拼,不肯回老家,正好跟季笑珉在一个城市,俩人就一直相互照应着。王可是个生活能力极强的孩子,虽然外表有时候给人一种笨拙的感觉,但其实心很细,反而比季笑珉这个年长的哥哥更会照顾人。季笑珉出国之前,两人一起在这个城市待了五六年,有时候关系倒比季笑珉和他发小显得还更亲近些;所以出国的时候季笑珉把这间房子和车库里的车全都托付给了他照看,而事实证明王可不但房子照看得非常尽心,连他刚刚回国可能会有的一应需求都帮他考虑到了。

“可可啊,你歇会儿吧。”季笑珉站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声,那孩子立马回头,一身的韩系装束,头发染成白金色,看起来跟黑色的眉毛不太搭配,不过眼睛倒是挺大。

“诶?哥你醒啦?”那孩子表情也很丰富,眉毛一挑就像有什么主意,季笑珉等着他的下文,却听他接着说:“咱能不能改个口不叫可可啊?都这么大了,叫着跟个女的似的——叫我的英文名啊~”

季笑珉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只是慢悠悠晃进厨房往锅里张望了一眼,再开口已经岔开了话题:“我有点饿了,咱今天吃什么?”

“腊肉和鸡汤。”王可并没有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一边回答他,一边又走回了灶台边,“我哥说你在那边一年多肯定没有鸡汤喝,腊肉是姥姥寄来的,咱俩一人一份,我今天就先在这里蹭你的啦~”

“你倒是鬼机灵,怎么,今年又不回去过年?”季笑珉是真的饿了,在厨房里左右寻摸半天未果,又去冰箱里看了看,终于找到一根黄瓜,洗干净先咬了一口。

王可却突然像是被人踩到了什么痛脚,很大声地说了一句:“我忙着呢!”

季笑珉看看他,笑笑没说话。他当然知道王可的痛脚是什么,这几年他一直没少被家里唠叨:工作不稳定啊,这么大了也没个正经工作啊…都是老生常谈。

相比于王可,季笑珉一直庆幸自己的任何决定都能得到家里支持,包括年过三十还一声不响辞掉了原本稳定的工作。不过越是这样他内心的压力也就越大,因此早在半年之前,他就已经重新开始找工作,为回国做准备。

目前看来一切都还算顺利吧,至少回国之前,他已经收到了一份offer。只是这份offer里掺着一份他不太想领、却又似乎推脱不掉的人情,所以他心里一直在犹豫。


[人间风雨,天道伦常,万家灯火,岁月如歌。人们用无数的修辞来描摹时光,它的包罗万象,它的瞬息万变。它像一个复杂而毫无规律的矩阵,有些人跬步向前,有些人走走停停,有些人一蹴而就却在某个高点滑落深渊;但其实它本身却是在匀速不断地向前滑行的,因此即使你在一段时间内停步不前,你仍然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被送到某个特定的位置,发生特定的事件,而自此开始,就是你下一段全新的生命节点。

——季笑珉]


在经历了反复的纠结与最终妥协,以及一系列的准备与手续之后,季笑珉在农历年之后开始了新的工作。这个工作比之从前清闲不少,但是待遇却高,而且因为是有熟人推荐,因此适应和磨合期也比他想象中渡过得平缓。

这本来是个挺令人高兴的事情,若是换了出国之前的季笑珉,大概会觉得十分惬意;但人之所以为人,人间之所以为人间,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人心多变。

三月初的一天,季笑珉在又一个清闲的工作日结束之后晃悠到家,面对客厅里的空白墙壁,发呆。

他觉得自己百无聊赖,以前至少还要批改作业和备课,而现在回到家里却全然无事可做。当然看书上网的兴趣他也是有的,但白天工作时已经看了很久,回到家他真的一个字都不想再多看。他突然觉得愤懑起来:自己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出国进修,难道为的就是回来坐在办公室里看书看网页的?

心中蓦然就有一种负面的情绪膨胀出来,像墨汁洇透纸张一般缓慢地渗透到全身,却又被他天生的好脾气冲淡了些许,转化成一种说不出口的无力感。他沉下脸,默默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到阳台上一边看天,一边慢慢地喝。

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迷茫的感受了,若硬要往前追溯,那恐怕得有差不多十年,但那时他还只是个大学毕业刚出校园的毛头小子,而现在他早过了而立之年,却为什么还会有当时那样的心境呢?

季笑珉解释不清,但是回忆却还是给了他一些灵感。等到杯子里的水喝完,他的情绪似乎也已经被抚平了,慢悠悠回到屋里从写字台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串钥匙,接着顺手捞出一件厚皮衣套上,重新走出家门。


从某种意义上说,速度与激情的确是人们宣泄情绪的最佳方式。当季笑珉久违地驾驶着他那辆哈雷扎进暮色中的车流,那种从脚底直窜上头顶的快感顿时就让他心中的郁闷化为乌有。脑袋上的头盔很重,四周的光线迷离,但他心里却在那一刻像被清空了似的顿时轻松起来。

不过城里这些年变了很多,有些他早年无比熟悉的道路都经历了数次改建和规划,禁行限速到处都是,即使到了晚上也难逃天眼。速度上不去,情绪的宣泄就很难能够畅快淋漓,季笑珉脑子里飞快旋转,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那是城东一带有名的风景区,十多年前公路就修缮得很好。那里白天人声鼎沸,到了夜晚却鲜有人烟,不光是因为市政规划把居民全都从风景区拆迁了出来,更重要的是那是这座城市里最有名的一个灵异圣地。

古来深山埋王骨,后有同胞血洒之,据说城里的出租车司机在晚间偶然进入这个地方都要熄灯缓行。但是季笑珉知道那所谓熄灯缓行的地方已经是景区深处非常僻静的位置了,而在景区外围,有一条环形路因为道路宽度不够,并且不与任何枢纽干道相连,因此到了晚间就几乎成为了半封闭的状态,因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条路在晚上其实是畅通的。

心情在一瞬间变得雀跃起来,季笑珉在一个路口果断转弯,重新混入车流,朝城东驶去。途中不过二十分钟,当四周的环境音像被蓦然截断了似的消失,季笑珉却觉得心头豁然开朗。

他的黝黑的眼瞳里闪着星星似的亮起来,带着些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与长而浓密的睫毛一起压弯了眼角。他手中一拧,车速随即攀升,幽暗而僻静的路面上只一道车头灯的光线流星一般拉出一条优美而流畅的丝,锋利,却又莫名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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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叙的家住在城西,距离少年宫差不多四十分钟车程。这四十分钟里大约有二十分钟是会被堵在市中心一条主干道上的,而从这条主干道中间斜插进一条小路,再绕出去三百米左右,就可以绕开那段最拥堵的路段。

那条小路上有一家很老旧的摩托车行,差不多有十几个年头了,十几岁刚开始玩儿车那会儿,高叙经常混在那里看人修车。后来城里摩托车逐渐势弱,这车行就做起了电瓶车和电动自行车的小卖场,只留了右侧一小块门面继续修理摩托车的车业务。两个礼拜之前那车行贴出了转让的告示,高叙正好路过看见,就动起了要盘店的心思。

这当然并不是个心血来潮的想法,早在两三年前他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那时候他常去帮忙的朋友的车行原址拆迁,再开新店的时候他就参了一股。那个车行地处城北,市口比较偏,但由于也是十多年的老店了,所以倒不愁业务。前两年高端机车和小众藏车势头又起,高叙就兴起了在城西开个分店的念头。

当然念头归念头,真正付诸行动却并不那么简单。除却资金的问题不说,这车行怎么开,生意怎么做,怎么做得好,才是更细致的问题。高叙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拍脑门上的人,过去的十几年教会了他很多,他一直在学,也一直在考虑、计划,到前两天终于盘下店面,也算是真正开了头。

时近冬至,空气里冰冷的潮气也似乎被冻住了一般,深呼吸有时候都能引起头疼,而他一个人站在已经被清空了准备重新装修的店面里,抱着手安静地四下打量,胸中却是火热。他对自己是有信心的,虽然并不如旁人一般一帆风顺,也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都遇到过被打回头重新开始的窘境,但好在他每一次的重新开始,结果都是更上一层楼——他不是没试过好高骛远,但好在都能及时回头,想明白脚踏实地拾级而上对他的努力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回报。

脑子里正在进行一轮手动煽情自我陶醉,身后的卷帘门一响,钻进来一个人。

“这就是你找的好地儿啊?”人未到声先至,像个变声期刚过完嗓音粗得有点别扭的小孩儿,但是口气却是熟络又毫不客气。

“干嘛你还不满意啊?”脸上的表情一秒扫清,高叙翻了个白眼,都不想正眼看那人,但是身体还是往后挪了两步以表重视。

“小了点儿吧?”来人这回终于走到他身边,是个细瘦高个儿的真·清爽男孩儿,长相不平庸,眼角有泪痣,按高叙平时经常调侃他的话就是:Woody哥,你这颗痣长得有点娘啊~~当然Woody并非本名,小朋友姓白名森自号无敌,年二十许,处男座,单身。

“小?我还想整两层楼呢,你给钱?”高叙伸了个懒腰,先吐槽了一句,又接着正经起来,“不小啦,刚起步,盘子不能铺太大,咱们小而精就行。”

白森却不以为然,一说话就一脸的财大气粗:“钱不到账了吗?”

“那是留着进货的。”高叙一边说,一边摸出一支烟点着,深吸一口,吐出烟雾,“咱得弄辆镇店之宝,就搁那儿,摆一展台,小光一打,高大上起来。”

“行,行,你看着弄。”白森两手揣兜,绕着店面转了一圈,终于也觉得确实不算太小了似的点点头,“装修队明天进场,白天你盯着啊,有事唤我,没事我晚上来。”

高叙闻言两眼一眯,斜将过去:“你又干嘛?”

“比赛啊我能干嘛?”白森一脸理所当然。

这回高叙却是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嘴里的烟没灭,腾起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眼:“又什么比赛?十三省市民篮球?”

“啧,怎么说话呢?这回是十五省~~”


高叙对白森的调侃中并不包含任何轻视与嘲笑的意味,因为他也经过白森这个年纪,也有过心心念念想要成就的梦想。十几岁参加选秀,认认真真做过练习生,最后虽然没机会出道,但积攒下的人脉和舞蹈功底也为他之后十年的奋斗打下了基础。

他仍旧是向往舞台的,所以他一直擦着边跟着圈里的朋友参加一些商演,挣钱是一方面,最主要过个瘾。而时过境迁,现在他却即将可以怀抱与车为伴的另一个梦想走进下一个十年,这种雀跃的心情当真是不可言喻。

不过雀跃归雀跃,本职工作还要先干好——城西最大的少儿艺术培训学校,他的课一般在下午六点到八点,而他通常会在五点半左右到达教室。现在的孩子课业都很重,除了周三周五和休息日,会提前到达的学生很少,多数还会迟个几分钟。高叙很乐意在这半个小时的空闲里放着音乐对着镜子独舞,直到闹铃响起,然后点开微信拨打视频——今天居然只拨了一次对方就接通了,高叙挑挑眉,还在想应该怎么调侃两句,就看见季笑珉抿着嘴在屏幕里“哼哼哼”地直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忘了什么?高叙一脸懵逼,接着突然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啊,对啊,你已经回来了!”说话间他抬手做了个扶额的动作,却从指缝里看向屏幕,发现季笑珉似乎是躺在床上的,于是赶紧问了一句:“你在倒时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事,也该起来了。”季笑珉没有否认,却也不介意,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但眼睛却很清澈,像高叙在任何时候看见他时一样,黝黑,却透着光似的,就像小学课本里说的像是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高叙还是觉得有点尴尬,想了一会儿道:“还没吃饭?我给你叫个外卖吧,你想吃什么?算我吵醒你给你赔罪。”

“行,先寄着。”季笑珉伸了个懒腰,倒也没推辞,“不过今天就算了,我朋友正在给我做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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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冬天跟季笑珉这一年多来习惯了的北方的干冷不同,那股子潮气是蕴在空气里的,润物细无声一般悄无声息地就能沁透一切保暖措施,江湖人称“魔法攻击”。虽然高叙的新车里空调很给力,但车停了车门一开,那急卷而来的寒气腾地就把他惊醒了,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地下车。

“你也穿得太少了。”高叙的声音适时在旁边响起,人也同时从后座上抓出一件外套递过来,“我不跟你说下雪了吗?羽绒衣也不穿。”

“飞机上热啊。”季笑珉说着,却没伸手接那衣服,“没几步的事儿,到家就好了。”

高叙也不坚持,重新把衣服扔回后座,又一件一件从后备箱卸下行李,动作间催了他一声:“那你先走,去开门,开空调。”

“不差这几分钟。”到底在车上睡了一会儿,季笑珉觉得舒服了很多,走过去拿了背包自己背上,又把登机箱扯在手里。

高叙没再多说什么,单手推着两个大箱子,跟着季笑珉往电梯那边走。快到电梯口的时候,高叙发现紧靠在电梯井旁边的一个车位上停着一辆大型摩托车,虽然用防尘罩盖得严严实实,但他依旧从那辆车特殊的尺寸和车头的形状看出了一些端倪。

“哇,这不会是辆哈雷吧?”高叙瞪大了眼睛,推着两个巨大的箱子也阻止不了他想凑过去看一眼的欲望,话音落时,人已经到了那辆车边上,探头探脑地想要从防尘罩的缝隙里看出什么讯息。

季笑珉看了他一眼,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勾,伸手按下电梯,轻飘飘说了一句:“嗯,就是哈雷。”

“诶?你知道啊?你认识车主?”高叙的注意力一下就被拉了回来,正好电梯也到了,两人先后走进电梯,高叙伸手按了二层。

季笑珉又看了他一眼,脸上好像还有些笑意,但仔细看又好像没在笑。“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他率先走出去右转,掏出钥匙打开自己久违的家门,在按开电灯环视一周之前又是轻飘飘地丢了一句话回答高叙的问题:“那是我的车。”


[对于季笑珉会有辆摩托车这件事,我其实并不觉得奇怪,毕竟第一次见面他一眼就看出我的排气管改过,而后在那场热身表演赛之前,还提醒我车可能出了问题。因此我一直相信他也是个玩儿车的,或者至少曾经玩儿过车,这样的人收藏个一两辆摩托车实在是太正常了。我只是没想到他的喜好居然会是哈雷,因为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这车都显然跟他太不相配了。但转念一想不是哈雷还能是什么呢?YAMAHA和SPADA之类的都明显更不符合他的风格,总不见得他总是一身钓鱼老大爷的范儿,就得在家里收辆春兰艇王吧?

——高叙]


季笑珉的朋友把家里收拾得不错,不仅如此,还给冰箱里填满了食物,并且烧好了热水,看起来是个挺细心的人。高叙坐在沙发里接过季笑珉给他倒的水,看着他站在冰箱前一样样翻看食物,想了一下开口:“你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飞机上吃得还行吗?我看你也累了估计也不想出去吃饭,不如我给你随便弄点吃,吃完睡,睡醒了再整理。”

“你还是真闲啊,接机还管饭?这得五星好评啊~”季笑珉这回是真的笑了,随手关了冰箱门斜靠在上面,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高叙的建议。

“我不跟你说了我今天休息么?”高叙咕哝了一句起身走过来,语气里居然有一丝不满,“也就这一天,正好赶上了,本来是想放下东西先给你接风洗尘的,但看你这样子——来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季笑珉被他一扒拉,侧身让到一边,看着他重新打开冰箱。他觉得高叙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爱,忍不住又笑了笑——明明个头跟自己差不多,身材还很壮实,语气里掺上那点不满之后却连嘴唇都好像有点气鼓鼓地嘟着,偏偏他上唇的唇珠还特别明显,整个人顿时奶里奶气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转念一想他可不就是个小孩儿么?

季笑珉记他办签证那阵他俩聊过,高叙比他整整小了有五岁。他已经能偷开老爸的车到处疯跑的时候,高叙恐怕还在家里跟邻居小孩儿一起玩儿泥巴呢——也难怪初次见面他就管自己叫“这位老哥”。

心下一瞬间跑过一长串有的没的,季笑珉挠挠头,说了一句:“那就麻烦你啦~我先洗澡。”转头从背包和行李箱里翻出洗漱用品和一套家居服,挑着眉毛走进浴室。

门关上之前外面传来高叙的声音:“哎你想吃什么呀?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什么都行我不挑食。”季笑珉扬声答了一句,关上浴室门,转头正对上镜子里自己的脸——瘦是瘦了许多,但是五官眉眼比起当初……倒也……没怎么变。


每日一脑洞 手机乱搞搞 选择强迫症
emmm 啥梗呢
青山不老之今天少爷夹喇嘛😂

【这细皮嫩肉的也下地啊?】
【少爷下地的时候,你还玩儿泥巴呢吧?】

少点就少点 好歹每天达成~~ 都是奶糕的错不怪我 蒸煮发糖打扰产出什么的坠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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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一趟飞机的时间不太好,连转机一起将近20个小时,到季笑珉终于回到祖国的时候下午四点。不过转机时间长倒让他有了足够的时间胡思乱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胡思乱想的焦点总是落在高叙身上。

大概……是因为这一年半里他跟高叙的联系最为频繁吧……

但其实也不尽然。

因为他跟他所谓的联系其实也只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的morning call,那个时间正是高叙晚课开始的时候,所以一般只要他接通的视频并且让高叙看清他确实已经醒了,视频就会挂断。

他们两人的交谈其实很少,少到根本算不上有频繁的联系。季笑珉有时都会觉得神奇,高叙居然真的就如同机械一般每天准点视频他叫醒,默默地承担一个闹钟的职责,而起因只是他出国之前的某次闲谈里偶尔提到自己有点神经衰弱,早上特别难起床。

“那我可以叫你啊。”

季笑珉记得当时高叙是这么说的,而他只当对方随口说说,还玩笑似的反问:“这么远你怎么叫?morning call啊?”

“对啊。”没想到高叙居然点头,“不是有微信嘛,我到点给你视频,你不接我就一直打,你总不好意思像按闹钟一样一次次地挂断吧?”

季笑珉当时不置可否,因为深知自己起床时脾气不好,但当高叙的第一个morning call准时响起来的时候,他却真的没好意思挂断。而更加出乎他意料的是,当时他认为高叙大概是觉得好玩儿,至多也就三分钟热度,过几天就不会再打了,却没想到他居然就那么一天一天的,整整坚持了一年半。


眼前突然有一只手在快速挥动,季笑珉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高叙正站在自己面前,像是有什么高兴事似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见季笑珉回神,他那辨识度很高的声音也立刻响了起来,跟平时微信里听起来也没有多少差别:“你怎么又在发呆啊,等很久了吗?”

“没有。”季笑珉摇头,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打哈欠,但一张口又憋了回去,似乎是觉得正对着别人打哈欠不太好,“飞机上没睡好,有点困。”

“那待会儿车上先睡。”高叙说着,顺手就把他推着的三个箱子都接手了,走了没两步又回过头,让他把背包也卸下来自己背在了身上。

季笑珉实在太累了,所以也没推辞,晃着两只手只在脖子上扛着U型枕,跟着他往外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高叙已经装好了车,是一辆全新的4X4大切,季笑珉只瞄了一眼就坐上车,摊在副驾椅子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随口道:“你朋友挺铁啊,这么新的车就借你。”

“什么借的?这我新买哒~”高叙一挑眉毛,狭长的眼睛睁得有铜铃大,说话时一脚踩下油门,把车开出车位,“就为了接你,昨天才赶去上的牌。”

季笑珉被惯性甩了一下,脑袋朝车窗那边滑下去,越发软绵绵地靠着,半眯着眼睛把高叙的整个侧影收进视线,说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慵懒的疲倦:“你这一年多混得不错嘛~”

“还行吧。”高叙虽然这么说,但是季笑珉还是听出他声音里隐隐带着几分得意,“你直接回家吗?房子这么久没住人,行不行啊?”

“没事儿我让朋友给我打扫过了。”但是他的思维也就只能进行到这里为止了,车库里光线昏暗,他又坐得挺舒服,旅行劳顿和时差似乎也一下子都找了过来,弄得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高叙听到这里微微偏了一下头,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有女朋友?”

“没有啊……是朋友~”季笑珉的声音低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就只能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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